手心的红痕慢慢肿起来,像条蚯蚓,弯弯曲曲地爬在手背上。
放学回家,我死活不肯进卫生间。妈妈以为我在学校受了委屈,翻出张毛主席画像贴在镜子上,画像的边角还沾着点浆糊,粘得歪歪扭扭。可我知道没用——吃饭时瞟见客厅的穿衣镜,镜中的我背后依然跟着那个小影子,他的羽绒服拉链没拉好,露出里面件红色的毛衣,领口绣着朵小梅花,针脚歪歪扭扭的,和外婆相册里小姨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外婆说,那是小姨七岁时自己绣的,扎破了好几次手。
夜里睡觉,我把自己裹成个粽子,连头都不敢露,被子闷得人喘不过气。凌晨时分,突然听见卫生间传来"哗哗"的水声,像有人在洗脸,水开得很大,溅在瓷砖上"啪嗒啪嗒"响。紧接着是梳子梳头的"沙沙"声,很慢,一下一下,像在扯打结的头发,扯不动时还会顿一下,发出"噌"的一声。
我捂着耳朵装睡,可那声音总往耳朵里钻,还有断断续续的打嗝声,"嗝......嗝......"的,带着股牙膏味——我早上刷牙时,确实掉了块薄荷牙膏在地上,蓝白相间的,像块碎糖。突然,梳头声停了,卫生间里静悄悄的,只有我的心跳声,"咚咚"的,像敲鼓,震得床板都在颤。
"姐姐。"
一个很轻的声音,像被冻住了,从门缝里挤进来,带着点水汽,湿乎乎的。
我猛地掀开被子,摸到枕边的剪刀——这是外婆教我的,说剪刀能辟邪,铁器能镇住脏东西。客厅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,里面有个小小的影子,正贴着墙根往我的床边挪,他的羽绒服帽子上沾着点白色的东西,像没擦干净的牙膏沫。
声控灯没亮,他没跺脚,走路轻飘飘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
那影子在床边停住了,光带里映出他弯腰的动作,好像在看我。我握紧剪刀,指节发白,手心里全是汗,把剪刀柄都浸湿了。突然想起外婆说的,淹死的人怕火,也怕铁器。就在这时,那影子突然抬起头,帽檐下露出双眼睛,黑得像深潭,正对着我,瞳孔里映着窗外的月光,亮得吓人。
"嗝。"
他打了个嗝,这次的味道变了,带着点甜,像外婆腌的萝卜干,去年冬天腌的,放在缸里,用石头压着,酸中带甜。
我尖叫着把剪刀扔过去,却听见"哐当"一声,剪刀掉在空无一人的地板上,在光带里闪着冷光。妈妈被吵醒了,举着台灯冲进来,灯泡的光晕在墙上晃,像个跳动的鬼火。灯光照在地板上,只有我的脚印,光带里空空荡荡,连点灰尘都没有,只有那把剪刀躺在中间,像只张着嘴的小兽。
"又做梦了?"妈妈摸我的额头,她的手心很烫,带着股油烟味,"你这孩子,是不是吓着了?明天让你爸去庙里求张符。"
我盯着卫生间的门,门缝里漆黑一片,像个张开的嘴,等着吞人。
第二天放学,我绕道去了旧货市场。卖镜子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,抽着旱烟,烟袋锅子"滋滋"响,烟圈飘到他身后的镜子上,慢慢散开,像朵蘑菇。我指着他身后那面和我家卫生间一模一样的镜子,声音发颤:"大爷,这镜子......以前是谁的?"
老头吐出个烟圈,眯着眼看我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:"你家也有?"他的烟袋锅子往地上磕了磕,烟灰落在他的黑布鞋上,"这是前几年拆迁,从河边那栋老房子收的,那家有个小姑娘叫秀儿,冬天掉河里了,才八岁,她的镜子就留在卫生间......听说那镜子邪乎得很,半夜总有人梳头,还打嗝,像刚吃了萝卜......"
他指了指镜子边缘的木头:"你看这儿,有个小豁口,是那小姑娘用牙咬的,说要做个记号,怕她妈找不到......她掉下去那天,她妈去镇上赶集,答应给她买红头绳,她就咬了个记号,说等妈回来就能看见......"
我凑近一看,果然有个月牙形的豁口,边缘还留着点牙印,深深浅浅的,和我家那面镜子上的一模一样。镜中我的身后,那个穿蓝羽绒服的小男孩正踮着脚,往老头的烟袋锅里看,嘴角沾着点黄色的东西,像没擦干净的鸡蛋黄——妈妈早上煎鸡蛋时,确实溅了点在我棉袄上,我没来得及擦。
"她不是坏东西。"老头突然说,把烟袋锅子往怀里揣,棉袄的补丁蹭着锅沿,"就是想找人说说话。她掉下去那天,天特别冷,河面上刚结冰,她想捞掉下去的红头绳,冰破了......喊了半天没人应,她哥在上学,她爸在外地打工......"
回家的路上,我在供销社买了根胡萝卜,洗得干干净净,上面还带着点泥土,蹭在塑料袋上"沙沙"响。走到小区门口的河边时,看见个穿蓝羽绒服的小男孩蹲在栏杆旁,正往水里扔石子,"扑通......扑通......",涟漪一圈圈散开,很快又冻住了。他的背影很熟悉,羽绒服的帽子上沾着点冰碴,和我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