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话,像一根柔软的针,轻轻扎在夏语心上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忙于社团、乐队、学业,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家的港湾和外婆无微不至的照顾,却很少真正去计算,留给家人的时间究竟有多少。
“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,”夏语的声音软了下来,带着歉意,“有时候学校放学晚一点,我处理社团的事情,一来一回,时间都耽误在路上了。所以干脆就直接在学校吃晚饭,那还可以留点时间在教室里趴着眯一会儿,或者多做几道题。您说是吧?这样效率高些。”
他说的是实情。实验高中放学虽然不算太晚,但文学社、团委时不时会有临时会议或活动,加上他还要去琴行排练,时间确实紧张。在学校解决晚饭,成了最实际的选择。
外婆点点头,表示理解,但心疼丝毫不减:“话是这么说没错。可孩子,也要爱惜身体,保重身体啊。你看你这段时间,说要排练什么元旦节目,都瘦了一大圈了。”
老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夏语的下颌线:“下巴都尖了。你爸妈要是看到了,那可不心疼死啊?你妈妈上次打电话来,还千叮咛万嘱咐,让我一定把你照顾好。”
提到父母,夏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父亲夏怀砚和母亲林雪渡,一个在集团总部运筹帷幄,一个常年在国外负责海外业务,都是空中飞人。他们给予夏语最好的物质条件和毫无保留的爱与信任,但陪伴的时间,确实少得可怜。这也是为什么寒暑假他更愿意回垂云镇外婆家,而不是去深蓝市那个空旷冷清的大房子。
“不会的,外婆。”夏语收起那一闪而过的思绪,笑着握住外婆的手,语气轻松,“等他们见到我的时候,那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。到那个时候啊,我一定又会被您养得白白胖胖、红光满面的,您就放心吧。您的手艺,那可是能化腐朽为神奇。”
他小小的马屁逗得外婆笑了起来,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。“油嘴滑舌!”外婆笑骂了一句,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,“希望如此吧。你可要说到做到,多吃点,长点肉。”
祖孙俩正说着话,夏语忽然鼻子动了动,像只警觉的小动物。他吸了两口气,眉头微微挑起:“外婆,您是不是煮着什么东西啊?我好像闻到……有点焦焦的味道呢?”
“焦味?”外婆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一变,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——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。
“哎哟!我的糖醋排骨!”
惊呼声未落,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回了厨房,只留下碎花围裙的一角在门口晃了一下。
夏语看着外婆慌张的背影,忍不住摇头苦笑。他连忙起身,一边往厨房走,一边提高声音喊道:“别急别急,外婆!您小心点,别滑倒了!我来帮您!”
厨房里已然是一副“战场景象”。炒锅里的排骨因为刚才无人看管,底下的汤汁收得太干,边缘已经有些粘锅,冒出淡淡的焦烟。外婆正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加少量热水,用锅铲小心地翻动,试图拯救她宝贝的糖醋排骨。
夏语快步上前,接过外婆手里的锅铲:“外婆,我来,您看着火候告诉我就行。”
他熟练地调整了一下灶火的大小,加入适量的热水和一点点白糖,快速而轻柔地翻炒着锅里的排骨。酱汁重新变得润滑,焦味被新加入的糖和热水稀释、融合,转而化为一种更浓郁复杂的焦糖香气。
外婆站在一旁,看着外孙有条不紊的动作,脸上的惊慌渐渐平息,变成了安心和骄傲。“对对,就这样,小火,再焖两分钟,让味道进去……”她在旁边指挥着,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船长在指导年轻的水手。
蒸汽氤氲中,祖孙俩的身影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和谐。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有节奏的声响,汤汁咕嘟的冒泡声,砂锅里鸡汤的醇厚香气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、遥远的市声……这一切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最平凡、最真实、也最温暖的人间烟火。
假期虽短暂,如同指缝间溜走的阳光。
但长辈对后辈那深如大海、细如春雨的爱,永远不会因为时间的短暂而减少分毫。它藏在每一顿精心准备的饭菜里,藏在每一次看似啰嗦的叮咛里,藏在每一个担忧与欣慰交织的眼神里。
厨房的窗户玻璃上,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窗外,冬日的阳光依旧明亮,天空依旧湛蓝。而窗内,糖醋排骨的香气已经重新变得完美诱人,即将出锅。
夏语将排骨盛进洁白的瓷盘里,酱汁红亮,葱花翠绿点缀其上。
他心里的那股因陌生短信而起的烦躁、困惑和隐约的不安,在这个充满食物香气和外婆关切目光的厨房里,不知不觉间,被悄然抚平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