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手机屏幕,继续往下看。
短信的第二段文字,在他眼前徐徐展开:
你心里的那个家,除了她,真的谁都回不去了。
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打开了他心中某扇尘封许久的门。
是她。只能是黄冬冬。
只有她,知道那个关于“家”的、只有他们两个人理解的隐喻。那是初二某个下午的自习课,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要命,她用铅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,然后轻声说:“夏语,你心里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地方,只能让特定的人进去?”
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?好像只是笑了笑,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而此刻,短信里的“她”——夏语几乎立刻明白,这指的是刘素溪。黄冬冬怎么会知道素溪?他们早已失联多年,他的生活她一无所知才对。除非……她一直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,默默关注着他?
这个想法让夏语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,像是被人无声地窥视了生活。
但更强烈的疑问随即涌上:她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码?
这个号码是他高一开学时才换的,连深蓝市的老同学都很少知道。黄冬冬,一个消失了两年的旧日同桌,如何能拿到他现在的联系方式?
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。夏语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,继续阅读短信余下的内容。下面的文字变得更长,更像一段独白,或者说,一封浓缩的信:
在这动荡不安的年代里,谁为谁哭了,谁又让谁心疼了。
好犀利的言语。夏语想。这不像是当年那个总是笑眯眯、喜欢在课本上画小插画的黄冬冬会说的话。那时的她,阳光得有些没心没肺,是那种会在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偷偷把糖果塞进他抽屉的女孩。
时间改变了所有人吗?还是说,这不辞而别的两年里,发生了什么,让她变成了能写出如此锋利句子的人?
他接着往下看:
曾经相处的时光仿佛候鸟一样飞过大地穿越海洋,原来所有情节仔细回想都是种呼唤,感动过的故事,看过的书,经过的地方,遇见的朋友,想念的远方,流过的泪光,是否很多事遗忘了就真的不会被忆起,是否很多事真的努力就可以学会?
这段文字带着明显的文学修饰感,甚至有些刻意雕琢的痕迹,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是真实的。夏语的脑海里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早已模糊的画面:深蓝市那间总是充满粉笔灰的教室;靠窗的第三排座位;她借给他的、包着卡通书皮的言情小说;体育课上她跑八百米时涨红的脸;还有她总喜欢在他心情低落时,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出的、毫无节奏却莫名安抚人心的“咚咚”声。
那是她名字的谐音,也是她表达关心的独特方式。
短信的最后部分,只有两行字:
恶魔:
你知道吗?候鸟是我最喜欢的寓言,它是古老轮回的结束,这种古老轮回后的灵魂是一种透彻。
预见心伤。
“恶魔……”
夏语低声念出了这个称呼,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。
这个绰号。是的,现在他完全确定了。黄冬冬,只有她。
初二上学期,他因为一次校内作文比赛夺冠而被校领导公开表扬,领奖时少年意气,发言简短却锋芒毕露。回到教室后,她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你刚才在台上,好像个小恶魔哦,骄傲又迷人。”从那以后,私下无人时,她偶尔就会用“恶魔”来调侃他。他不讨厌,甚至觉得……亲切。
可这个称呼,连同她这个人,已经从他生活里消失太久了。
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,再次将没有插销固定的玻璃窗吹开一条缝,冷空气乘虚而入,轻轻拂过夏语的脸颊。他没有立刻去关窗,而是站在原地,握着手机,任由那段被短信强行拽回的往事在脑海里翻腾。
她现在过得好吗?
当年究竟为什么,要不告而别?连一句解释,一个道别都没有。他们虽然不是恋人,却是无话不谈的好友,是互相分享秘密、互相打气、在题海里并肩作战的同桌。那种突然的、彻底的消失,曾让年少的他困惑了很久,甚至有些受伤。
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,暗了下去。
夏语拇指轻触,屏幕再次亮起。那条短信依旧在那里,黑色的文字躺在白色的背景上,冷静地陈述着一个旧日幽灵的回归。
他需要弄清楚。
几乎没有犹豫,夏语点开了回复界面,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。问题很直接,带着他性格里那份一旦决定就毫不犹豫的果断:
你是黄冬冬?是吗?你现在过得好吗?
点击,发送。
短信转动的图标出现,然后消失,显示“已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