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喂,您好。”她的声音很温柔,带着教师特有的礼貌和克制,但仔细听,能听出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慌乱,“哪位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,然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。苍老,低沉,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疲惫,像是被岁月和疾病磨损过的砂纸,每一个音节都透出一种力不从心的迟缓。但奇怪的是,那声音里又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感,一种长期居于上位者所形成的、即便衰弱也依然存在的底气。
“您好,张主任。”那个声音缓缓说道,语速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,“我是江以宁。”
张翠红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,指关节微微泛白。脸上的表情从接听前的礼貌性微笑,瞬间转变为难以置信的震惊,瞳孔微微放大,嘴唇微微张开,却发不出声音。
江以宁。
实验高中那位已经“神龙见首不见尾”多日、主管设备与场地的副校长。那个她通过层层关系、辗转多人、终于联系上、却一直未能直接通话的关键人物。那个夏语和多媒体的申请能否成功绕不开的、最后的决策者。
他竟然……主动打来了电话?
而且,是在这样一个周一的上午,在她几乎已经对“直接沟通”不抱太大希望的时候?
张翠红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。各种念头飞速闪过——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?是谁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他的?他主动打来是什么意思?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?夏语的事有转机了吗?
但这些思绪只存在了一瞬间。多年的教师素养和待人接物的经验让她迅速回过神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、恭敬,却又不过分谄媚:
“您好,江副校长!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副校长”三个字的读音,既是尊重,也是在提醒对方(或许也是提醒自己)他目前的职务身份——尽管传闻说他已提交辞呈,但只要一天未正式批准,他就依然是实验高中的副校长。
电话那头的江以宁似乎对这个称呼并不满意。他轻轻地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通过电流传来,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感:
“我不是副校长。”他的声音依然缓慢,但很清晰,“所以,你叫我江老就可以了。”
张翠红心里一紧。这简单的纠正背后,似乎隐含着很多信息——他对“副校长”这个头衔的疏离,对目前状态的某种表态,或者……仅仅是一种年长者对晚辈的随和?
她连忙说道,语气更加恭敬:
“这不行,江副校。我知道您……提交了辞职信,但骆校这边还没有批准。所以,在正式的流程走完之前,还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。这是对您、对学校制度的尊重。”
她说得很得体,既表明了知道内情,又坚持了原则,还给了对方台阶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。
张翠红能听到背景里隐约的、模糊的声响——像是医疗器械轻微的滴滴声,又像是远处走廊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,还有……一种很轻的、像是氧气流动的嘶嘶声?她的心微微一动:难道江副校长真的如传闻所说,在医院疗养?
就在她暗自猜测时,江以宁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跳过了称呼的纠结,直接切入主题:
“我听说……你这边找我。”他的语速依旧慢,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,“不知道是什么事情?”
张翠红精神一振。她知道,最关键的时刻到了。她迅速在脑海里组织语言,既要说明情况,又要把握分寸,既要为夏语争取,又不能显得过于偏袒或急躁。
“是这样子的,江副校。”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,带着汇报工作特有的条理性,“学校这边呢,我知道您这段时间……都没有过来学校。但是这边有个小事情,可能需要您这边确认批准。”
她顿了顿,给了对方一个消化信息的时间,然后继续说道:
“就是我们学校的多媒体教室,不是您在负责审批使用吗?这边有个文学社——高一学生夏语担任社长的那个文学社——想申请多媒体教室来开展一些社团活动。他们提交了详细的计划书,指导老师杨霄雨也审核过了,团委黄书记那边也原则上同意。现在……就卡在您这边的最终签字上。”
她尽量将事情描述得正式、合规,强调这是“经过流程”的申请,而非某个学生的异想天开。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
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长到张翠红开始怀疑是不是信号出了问题,或者对方已经失去了耐心。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终于,江以宁开口了。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:
“是那个高一新生,夏语……拜托你来找我的吧。”
这不是疑问句,而是陈述句。仿佛他早已洞悉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