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有些飘远:
“你知道我的性子,我从不喜欢说‘谢谢’或者‘对不起’。因为那样,我会觉得我的存在是卑微的——好像我欠了别人什么,或者我做了什么需要道歉的事。我不喜欢那种感觉。”
袁枫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。
她想起林晚平时的样子——总是很安静,很少主动要求什么,也很少表达自己的需求。别人对她好,她会记在心里,但很少说“谢谢”;如果做了什么可能给别人添麻烦的事,她会很不安,但也很少说“对不起”。她只是用行动去弥补,去回报,去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平衡。
原来,那是她保护自己尊严的方式。
“不会的,”袁枫抱紧林晚的腰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你不会卑微的,知道吗?你很好,值得所有的好,不需要觉得欠任何人。”
林晚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涩。她轻轻摇了摇头:
“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部电影,而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电影中流着辛酸的泪。而我却不敢——不敢流泪,不敢示弱,不敢让别人看到我脆弱的一面。”
她的声音变得更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所以,我都在微笑。无论遇到什么,无论心里多难受,我都微笑。因为害怕……害怕停止微笑的那一天,会有眼泪划过。害怕哭了,就停不下来。害怕哭着哭着,眼泪就廉价了。”
“不会的!”袁枫猛地抬起头,双手捧住林晚的脸,强迫她看着自己,“不会廉价的!只有真正心疼你的人,他不会让你流泪的,也不会觉得你的眼泪是廉价。只有不值得你爱的人,才会让你流泪;真正爱你的人,是不舍得让你流泪的!”
她说得很急,很用力,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愤怒的认真。
林晚看着袁枫,看着这个总是活力四射、此刻却因为自己而急得眼眶发红的女孩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那股暖流流过胸腔,流过喉咙,让她的眼睛也有些发酸。
但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袁枫捧着自己脸的手,然后拉开,握在手心里。
“亲爱的,”她轻声说,转移了话题,“你听过这样的一个故事吗?”
袁枫愣了一下,但还是点点头,表示在听。
林晚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,那里已经亮起了几颗星星,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:
“在这个世上有一种鸟,是没有脚的。它只能够一直飞呀飞呀,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。它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,那一次……就是死亡的时候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转过头,看着袁枫:
“你觉得这是真的吗?”
袁枫摇摇头。她紧紧地抿着嘴,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——从科学的角度,当然没有这种鸟;但从隐喻的角度……也许有。
林晚看着袁枫困惑的表情,苦笑了一声:
“我想这是真的吧——至少,在某种意义上。”
她继续说,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、诗意的忧伤:
“以为可以一个人飞到最后,可是谁都不曾想过那样的路途,浮生若梦。时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、任何事停留,但记忆却总想挽留时间,让它定格。于是时间拼命挣脱记忆。”
她的目光又飘向窗外,看着远处那些已经亮起灯火的平房,那些窗户里透出的、温暖的光:
“繁华的都市里飞度流年,寂寞孤独地飘落之后,便是遗忘。原来尘世间有一种寂寞……叫做烟火的花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滋味:
“记忆的反面不是遗忘,而是遗忘之遗忘——是彻底的、连‘遗忘’这件事本身都忘记了的,死亡。”
这些话很抽象,很诗意,甚至有些晦涩。但袁枫听懂了——不是用逻辑听懂,而是用直觉,用同为少女的、敏感而细腻的心。
她听出了林晚话里的孤独,听出了那种“一直在飞,无法落地”的疲惫,听出了对“归属”的渴望,和对“遗忘”的恐惧。
她紧紧地抱住林晚,把脸埋在林晚的怀里,声音闷闷的:
“晚晚,你不要这么说……你不会是一个人飞的。你有我,有我们宿舍的姐妹,有文学社的朋友……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林晚轻轻抚摸着袁枫的头发,那动作很温柔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知道我有你们。”
但她没有说更多。
有些孤独,是即使被很多人包围,依然会感受到的。那种孤独不是因为没有朋友,而是因为……心里有一个角落,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照亮。而那个人,可能永远也不会来。
林晚轻轻从袁枫的怀里挣扎开——不是用力,而是温柔地、坚定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