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的目光扫过麾下将领们热切求战的脸,又望向东方那座在冬日阳光下轮廓模糊的巨城——咸阳。巨大的诱惑和内心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激烈搏斗着。对面那沉默的阵营,那面孤高的“章”字旗,像一根冰冷的刺,扎在他心头。然而,身后的百万大军嗷嗷待战,箭已在弦上!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几乎嵌入掌心:
“传我将令!各部整顿兵马!巳时三刻,先锋赵猛部,强渡戏水,攻破秦军壁垒!主力随后跟进!目标——咸阳!”
巨大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!
滩头血浪,乌合之溃
巳时三刻刚到,戏水西岸,战鼓擂得天崩地裂!
赵猛一马当先,挥舞着长剑,嘶吼着:“兄弟们!杀过河去!咸阳城里的金子、女人,唾手可得!冲啊!”他麾下数万最彪悍的先锋,如同开闸的洪水,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,扛着简陋的云梯、木板,不顾刺骨的河水,争先恐后地扑向河滩,涌向对岸!喊杀声、鼓噪声、涉水的哗啦声震耳欲聋,大地都在颤抖。
东岸,秦军壁垒之后。
章邯按剑立于高台,玄色披风在寒风中纹丝不动。他冷眼看着河面上蚂蚁般涌来的敌军前锋,眼神没有丝毫波动,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。直到敌军的先头部队大部分已冲过河心,开始在东岸泥泞的浅滩上艰难整队,企图集结冲锋的那一刻——
“弩!”章邯口中清晰而冷酷地吐出一个字。
“诺!”传令官高声应和,手中令旗猛然挥下!
“风!风!大风!”壁垒后猛地爆发出整齐划一的、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吼声!刹那间,壁垒垛口、后方土坡上,如同雨后丛林般冒出密密麻麻的强弩!那并非正规秦军引以为傲的制式劲弩,形制各异,有些甚至显得粗笨,但此刻被无数双粗壮有力、因长期劳役而布满伤痕的手臂稳稳操控着。那些手臂的主人,正是昨日还在骊山下挣扎求生的刑徒!他们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被逼入绝境后爆发的凶狠和对军功爵位赤裸裸的渴望!
嗡——!
一片巨大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鸣声响起!数以万计的弩矢化作一片致命的钢铁乌云,带着刺耳的尖啸,撕裂空气,向着河滩上拥挤不堪、立足未稳的义军先锋,覆盖而去!
噗嗤!噗嗤!噗嗤!
钢铁贯穿血肉的声音密集得令人窒息!河滩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!冲锋的浪潮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城墙,被硬生生砸碎、撕裂!冲在最前面的赵猛,头盔被一支强劲的弩矢狠狠贯穿,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,脸上还凝固着冲锋的狂热和即将触摸到胜利的错觉,随即像一根被砍倒的木桩般重重栽倒在冰冷的河水与淤泥中,鲜血迅速染红了一片水域。
“赵将军死了!”
“天啊!是弩!”
“快跑啊!”
先锋部队的士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,瞬间崩溃!失去了指挥,又身处毫无遮蔽的河滩,暴露在秦军弩阵的死亡射程之内,惊恐万状的义军士兵成了活靶子。拥挤踩踏,惨嚎震天,尸体层层叠叠倒下,鲜血染红了戏水河岸。
“稳住!不许退!给我顶住!”周文在西岸土台上看得目眦欲裂,嘶声大吼,声音却被淹没在震天的哀嚎与弩矢破空声中。他急令后续部队抢渡支援。
然而,崩溃如同瘟疫般蔓延。先锋的惨状让后面等待渡河的义军士兵肝胆俱寒。恐惧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先前高昂的斗志。涉水渡河?那简直就是冲向地狱的死亡之路!
“败了!败了!”
“赵将军没了!快跑啊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,巨大的恐慌如同燎原之火,瞬间点燃了整个西岸绵延的营盘!那些刚刚还沉浸在破城美梦中的义军士兵,此刻只剩下求生的本能。什么富贵功名,什么诛灭暴秦,在冰冷的死亡面前,都变得苍白无力。东岸壁垒后传来的低沉号角声(章邯下令预备队待命而非追击),更是被惊恐的人群放大成了秦军铁骑冲杀过来的信号。
哗——!
数十万人组成的庞大阵营,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沙堡,轰然坍塌!没有组织的抵抗,没有有序的撤退,只有漫山遍野、不顾一切的疯狂溃逃!兵器、旌旗、辎重被遗弃得到处都是。士兵们互相推搡、践踏,只为抢到一条生路。周文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,根本无法立足,更遑论组织抵抗。他绝望地看着眼前这山崩地裂般的溃败,看着自己一手带来的“百万大军”瞬间瓦解冰消,心如刀绞,喉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巨大的挫败感和深沉的绝望将他彻底吞噬。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。剑身映照着他苍白而扭曲的脸,还有身后那片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溃逃场景。函谷关的意气风发,戏水前的踌躇满志,此刻都化作了最辛辣的讽刺。
“陈王……周文……有负所托!”一声悲怆的长啸划破混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