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热得像个蒸笼。大司寇官署的正堂内,气氛却比外面的天气更加凝重,甚至带着几分肃杀的寒意。堂上高悬“明镜高悬”匾额,堂下黑压压跪着一群人,有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平民,也有衣着体面、眼神却闪烁不定的豪强家丁。
主审的是新任廷尉(最高司法官),他案头赫然放着一卷刚刚由李悝整理定稿、魏文侯亲自用朱笔圈阅的厚重竹简——《法经》。竹简墨迹犹新,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墨香,上面“盗”、“贼”、“囚”、“捕”、“杂”、“具”六个大字如同六柄寒光闪闪的利剑。
堂下正在审的,是一桩令人心头发冷的案子:昨夜,安邑城内几家粮铺同时遭劫,损失惨重。劫匪手段狠辣,看守粮铺的伙计一死两伤。被捕的匪首,竟是一个叫“黑齿”的莽汉,他并非惯匪,而是城外一个饿得实在活不下去的农夫!
“黑齿!”廷尉一拍惊堂木,声音威严,“你纠集同伙,夜劫粮铺,杀人害命!人赃并获,还不认罪伏法?按新颁《法经·盗律》第三条:‘凡持械入室盗窃者,罪加一等;伤人者,斩;杀人者,族!’你可知罪!”
“狗官!”满脸血污的黑齿猛地抬起头,眼中是困兽般的绝望和疯狂咆哮,“我该死?是你们该死!这世道才该死!俺只想抢点粮回去!俺娘!俺媳妇!俺娃儿!都饿得啃树皮了,眼看就要饿死!你们粮仓堆满新粮,凭啥?!那粮铺的粮,不就是从俺们这些快饿死的人嘴里抠出来的吗?!那个伙计…俺不想杀他!是他…他要砍俺!俺…俺只想活着啊!”他嘶吼着,血泪混在一起滚下面颊。堂下不少旁听的穷苦百姓,听得眼圈发红,有人低声啜泣起来。
就在这时,一个衣着华贵、管家模样的人站了出来,趾高气扬地拱手:“廷尉大人!切莫听这刁民狡辩!我家主人乃安邑大户,粮铺多有股份。此獠持刀行凶,罪大恶极!且其招供,同伙乃城外柳溪村饥民!按《法经·贼律》与《捕律》,应速速捕拿余党,一并严惩,以儆效尤!否则,刁民效仿,国将不国啊廷尉大人!”他话语间,矛头直指那些可能参与或知情未报的柳溪村民。
堂下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!若按此人所言,柳溪村怕是要血流成河!几个柳溪村来的老者吓得浑身发抖,几乎瘫软在地。
就在廷尉眉头紧锁,一时难以决断之际,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从堂后传来:
“廷尉大人,可否容李悝一言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李悝身着青色官服,手持一卷竹简(正是《法经》),缓步自屏风后走出。他面容依旧平和,眼神却锐利如鹰,扫过堂上堂下每一张脸,在黑齿绝望扭曲的脸上停顿片刻,又在那个趾高气扬的管家脸上冷冷掠过。
“李相!”廷尉连忙起身让位。李悝摆摆手,示意他继续主审。他站在旁听的位置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《法经》为何而着?为定分止争,为惩恶扬善!其编纂之旨,首在‘禁奸邪,卫良善’。何为奸邪?恃强凌弱、巧取豪夺、杀人越货者,是谓奸邪!然,饥寒起盗心,仓廪实方能知礼节。此案,既要明正典刑,亦须溯本清源!”
他转向廷尉,指着案上的《法经》竹简:“大人,《法经·杂律》第十四条:‘凡遇灾荒,官府有责开仓赈济,富户有责平粜粮食,违者以囤积居奇论处!’请廷尉大人核查:柳溪村是否在此次‘尽地力’新法推行之列?官府应拨付的赈济粮可曾到位?粮铺富户,在此饥荒之年,是否按律平抑粮价,售卖粮食?若官府失职,富户不法,以致良民沦为盗匪,此案,岂能仅诛其身而不问其源?”
李悝的话,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冷水,瞬间炸开了锅!那个管家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!廷尉眼神一凛,立刻下令:“传安邑仓吏、柳溪村里正!传涉案粮铺东家!速速核查赈济粮册与新法推行记录!”
证据很快呈上:柳溪村确在新法区,但因胥吏懈怠,赈济粮被克扣拖延;粮铺则趁着灾荒,囤粮惜售,粮价高得离谱!
李悝走到瘫软在地、眼神已有些涣散的黑齿面前,声音带着沉重的怜悯,却无比坚定:“黑齿,持械行凶,致人死亡,依《法经·盗律》,罪不容赦!判,斩立决!”
黑齿闭上了眼睛,仿佛认命。
“然!”李悝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金石交击,“《法经·具律》明言:‘凡判死刑,须核其情由,是否十恶不赦!’其情可悯,其行当诛!念其初犯,非嗜杀凶徒,实为饥寒所迫富户所逼,且死者亦有防卫过当之嫌(管家脸色更白)。改判无赦死罪为服苦役赎罪!其家小孤儿寡母,由官府按新法赈济条令即刻安置,不得有误!”
他又猛地转向那瑟瑟发抖的粮铺东家和管家,目光如电:“粮铺东家,囤积居奇,违抗新法,间接酿成饥荒,当重罚!”…~……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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