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:深耕黄土铸仓廪
(公元前407年,春,安邑城外官田)
料峭春寒尚未完全退去,安邑城外一片被划定为“官田”的试验地上,却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,与周边死气沉沉的私田形成了鲜明对比。田垄被修整得笔直如线,土壤深翻,泛着湿润肥沃的黑褐色光泽。
李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深衣,裤腿高高挽起,赤脚踩在松软的泥土里。他身形清瘦,面容平和,甚至显得有些文弱,唯独那双眼睛,明亮、专注,仿佛能洞悉土地最深处的秘密。他此刻正蹲在一垄田边,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泥土,放在鼻尖嗅了嗅,又用手指捻开,仔细查看。
旁边站着几个神情紧张的农官和一群被征召来的老农,其中就有去年被鞭打的老稷。他背上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,此刻看着这位“大官”像个老农般摆弄泥土,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“李大人,”一个年轻的农官忍不住开口,“往年这时候,春播都快结束了,咱这官田…怎么还不动手下种啊?这…延误了农时可是大事!”
李悝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不急。‘尽地力之教’,首在一个‘尽’字。土地如人,不知其性,何以尽其力?”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:“此地土质偏沙,保水性差。若按寻常种法,粟米根系扎不深,遇旱则枯,遇涝则浮。需先深翻一尺半,打破硬土板结,引沟渠活水浸润,待地温回暖,墒情(土壤湿度)正好,方是下种良机。”他边说,边用脚示范性地在翻松的土地上踩了踩,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,“看,松而不散,润而不泞,此为上等墒情。”
他走到田边,那里摆放着几个打开的麻袋,里面是颗粒饱满、色泽各异的种子。“选种更是关键。”李悝抓起一把种子摊在手心,“以往混杂播撒,良莠不齐,白白浪费地力。官府已严选耐旱、穗大之良种,分发各户。你们看,”他指着其中一种,“此‘赤粱’,秆硬抗风,适宜岗坡地。”又指着另一种,“此为‘黄穗粟’,粒饱耐旱,最适合这片沙壤。”
老稷忍不住凑近看了看,惊讶道:“哎呀!这…这跟我家往年种的杂种确实不一样!粒儿都大一圈!”
“还有肥力。”李悝走到田垄间,那里挖好了规则的浅坑,“以往只在播种时撒一把薄粪,如同杯水车薪。须得在翻地时,便将腐熟厩肥深埋入土,做基肥。待禾苗拔节,再施以人粪尿或豆饼,此为追肥。前后呼应,方能供其生长之需。”他示意旁边的农人将一筐筐发酵好的农家肥均匀地撒入坑中,再用土覆盖。
接着,他走到另一小块划分整齐的区域。“此谓之‘间作’。”他指着已经冒出嫩苗的豆秧,“大豆根系能固氮,滋养土地。在粟米行间套种豆类或芜菁(萝卜),一则充分利用地力空间,二则豆叶可肥田,芜菁块茎亦是食物,三则不同作物病虫相异,可减少虫害蔓延。一地多用,方为尽地力之本!”他蹲下身,小心地拨开豆苗旁的泥土,露出下面粟米刚刚顶出的嫩芽,“看,粟米与豆,互不相扰,各得其所。”
老稷和其他老农看得目瞪口呆。这些看似简单的法子,组合起来,却颠覆了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粗放种法。一个老农迟疑地问:“李大人…这…这法子好是好,可费工费时费肥啊…俺们小民,怕折腾不起…”
李悝正色道:“诸位父老!”他提高了声音,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,“官府推行此策,非为一时之功!‘尽地力’非是压榨诸位心血,而是教会土地如何回馈我们更多的生机!官府将派遣农官,指导耕作;减免新法推行区赋税;兴修沟渠,引水灌溉;甚至集中购买良种、肥料分发!这一切,只为让田间多打一斗粮,让锅里多一碗粥,让前线将士多一分底气!让强敌知道,我魏国之仓廪,不再空虚!”
他随手拿起田垄边一根去年留下的枯瘦粟秆和一株今年新播下、刚冒头的壮实幼苗,举在手中:“看看这个!我们只需改变耕作之法,土地便能回报十倍生机!与其等天吃饭,不如靠双手,向这黄土,要一个丰年!”
老稷看着那株嫩绿的幼苗,又摸摸自己背上似乎不再那么疼的伤疤,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苗。他猛地抓起一把新翻的泥土,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——那是混杂着肥料气息的、属于新生的、充满力量的味道!
【躬行】
土地上最深的智慧,藏在犁沟的深度和种子的选择里。李悝的赤脚踩出真理:改变从不始于宏图,而始于对一粒种子的敬畏和对一寸泥土的深耕。向大地索取前,先学会倾听它的语言——每寸被唤醒的土地,都是通往丰饶的密码。
3:铁律墨痕定山河
(公元前406年,仲夏,安邑城大司寇官署)
盛夏的安邑城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