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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“书山”中央,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静静坐在一张简陋的几案之后。案头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,豆大的火苗跳跃着,映照着他满头如霜似雪的白发和垂至胸前的长须。他穿着一身洗得近乎发白的青色麻布深衣,朴素得与这守藏万卷的显赫职位毫不相称。听到门响,他缓缓抬起头。那是一张刻满岁月沟壑的脸庞,皮肤松弛,眼袋明显,然而最令人心悸的,是那双眼睛!它们并不像孔子那般锐利逼人,反而异常浑浊,仿佛蒙着一层薄雾,又像是两口深不可测的古井,平静无波,映不出丝毫内心的涟漪。当那目光慢悠悠地投射过来时,一股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洞穿一切的寂静感瞬间弥漫开来,竟让风尘仆仆、心潮澎湃的孔子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,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这便是守藏室之史——李聃,后世尊崇的老子。
“鲁国孔丘,携弟子南宫敬叔,特来拜见史官先生,请教礼制大道!”孔子定了定神,趋步上前,按照最标准的士相见礼,深深地一揖到地,动作一丝不苟,带着十二分的恭敬。长袖垂落,腰间佩玉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,在这过分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老子那浑浊的目光,似乎极慢地扫过孔子挺拔的身姿、恭敬的姿态、腰间象征身份的佩玉,以及眼中那毫不掩饰的、灼热如火的求知渴望。他没有任何客套的寒暄,只是用那干涩、缓慢得像枯叶摩擦地面的声音,淡淡地吐出一个字:
“坐。”
南宫敬叔大气不敢出,侍立在孔子身后。孔子依言在老子对面一张同样简陋的蒲团上跪坐下来,腰背依然挺直如松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内心的激动,准备将自己积攒多时、关于礼制的宏大问题和精深见解一股脑儿倾倒出来。
然而,他刚清了清嗓子,还未及开口,老子那缓慢而清晰的声音,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抢先一步在寂静的书海中炸开:
“汝来问礼?”老子浑浊的眼睛似乎抬了抬,目光落在孔子热切而略显紧张的脸上,仿佛透过皮相看到了他灵魂深处翻涌的波澜,“然吾观汝——”他微微停顿,那停顿像是有千斤重,压得孔子心头一紧。
“骄气溢于眉宇,”老子枯瘦的手指仿佛无意地点了点自己的额头。
“多欲藏于胸臆,”手指缓缓移至心口。
“态色显于形容,”目光扫过孔子因为长途跋涉和内心激动而微微泛红、自带一股威严气度的面容。
“淫志盘踞心神……”最后的手指,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。
四句话,十二个字,字字如冰锥,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孔子自认为掩饰得很好的精神盔甲!孔子脸上的恭敬瞬间冻结了,一股灼热的血液直冲头顶,继而化为冰冷的苍白。他感到脸颊发烫,心跳如鼓!那不仅仅是被点破心思的尴尬,更是一种灵魂被瞬间剥光、秘密被无情洞穿的巨大震撼和狼狈!他精心准备的宏论,他引以为傲的志向学识,在这个白发枯槁的老人面前,仿佛一层薄纸,被轻易刺穿,显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真实——那份急于求成、急于证明、急于匡正天下的焦躁与“我执”!
守藏室内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,将孔子僵硬的侧影和老子的静默剪影投在身后无尽的竹简之上,显得格外巨大而扭曲。南宫敬叔惊愕地张大了嘴,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。夫子,他心目中高山仰止的夫子,竟被如此不留情面地当头棒喝!
孔子如同被施了定身法,端坐的身躯僵硬无比。内心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:
“骄气?我…我秉持大道,志在济世,这…这是骄吗?”
“多欲?我欲天下归仁,这难道也是过错?”
“态色?我…我只是想让天下人看到礼的重要…”
“淫志?匡复周礼,救民水火,这志向…过了吗?!”
无数个声音在激烈地争辩、反驳、自我剖析、甚至隐隐感到一丝恐慌。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赤身裸体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人,所有精心构建的自信都在那浑浊却洞察一切的目光下崩塌、瓦解。前所未有的狼狈感席卷而来,让他几乎坐立难安。
就在孔子心潮翻涌、羞愤难当之际,老子那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许,如同古井微澜:
“此四者,于汝之身,皆无益也。” 他停顿了一下,浑浊的目光投向堆积如山的简牍,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历史尘埃:
“大道废,有仁义;智慧出,有大伪;六亲不和,有孝慈;国家昏乱,有忠臣。世人只知追逐仁义礼智这些末端的光亮,却不知它们正是大道隐退后才出现的无奈补救!如同追逐着烛火,却遗忘了天上的太阳。”
孔子心头剧震!如同黑暗中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!那些困扰他许久的、关于礼为何崩坏、仁为何难行的根本性难题,似乎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个全新的思考维度!他忘记了之前的狼狈,猛地抬起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