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的心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。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门口,望着广场上那些无声承受苦难的子民。仲虺的提议,充满了血性和复仇的快意,也符合部族发展的雄心。但汤看到的,不仅仅是夏桀的暴虐,更是眼前这片土地上,千千万万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生灵。
“仲虺,”汤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,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,“你说的,有热血,有道理。夏桀无道,天灾或许正是警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西方偃师的方向,锐利如鹰隼,仿佛穿透了空间,看到了那座奢靡的倾宫:“伐夏,或许是天道所在,是迟早之事。”
他的话音一转,带着沉重的分量落回眼前:“但是!看看我们的族人!看看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!看看那些饿得站不稳脚跟的老人!看看那些眼神空洞的男男女女!”他的声音微微提高,带着痛心疾首的悲悯,“此时此刻,最大的天命,不是征伐,不是复仇,而是救民于水火,解苍生之倒悬!若我们自己尚且仓廪空虚,人心惶惶,又怎能凝聚万民之心?又怎能担当得起取代夏室的重任?伐夏,需要力量,需要时机,但更要紧的,是先聚拢住那颗被苦难碾碎的人心!”
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向伊尹:“伊尹,你是我们部落最有智慧的人,精通天文祭祀。如此大旱,非人力所能抗衡。除了尽人事,节约配给,挖掘水源,我们还缺了什么?如何才能感动上苍,降下甘霖?”
伊尹一直沉默地听着,此刻抚着花白的胡须,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古老的韵律:“首领所言,字字珠玑,皆是为民之心。天降灾异,必有缘由。君王失德,盘剥无度,祭祀不诚,皆为获罪于天之由。若要祈雨,寻常牺牲恐难动天听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变得异常凝重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古之圣王,遇此大灾,曾有以自身为牺牲(人牲),向上天祷告,以示至诚,代民受过之例!”
“以自身为牺牲?!”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!连一向勇猛的仲虺也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……这万万不可!”几位老臣惊得差点跳起来,“首领乃我商族之根本,岂能以身犯险!”
汤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震动,但他没有立刻否决,反而更加沉静地看着伊尹:“具体如何?且详细说来。”
伊尹迎着汤的目光,感受到那份深沉的责任感,他继续说道:“古礼虽有人牲,然圣王存仁,亦有替代之法。桑林,乃沟通神灵之圣所。可于桑林之中,设坛祭天。首领需斋戒沐浴,断除荤腥,素衣跣足(赤脚),登坛祷告。最为至诚者,乃剪去自身头发、指甲,置于祭台之上。”伊尹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力量,“此乃以身体发肤——父母精血所凝,象征首领自身——代替完整的牺牲,献于昊天上帝之前!以此昭告天地神明:首领愿承受一切责罚,祈愿降下甘霖,拯救万民!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剪发断爪,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轻易毁伤被视为不孝。但比起牺牲性命,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进步和仁慈的象征。更重要的是,它所代表的自我牺牲精神和对子民无与伦比的责任感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汤的身上,充满了紧张、忧虑,也有一丝期待。这位沉稳的首领,会如何抉择?
汤沉默了片刻。他仿佛看到了烈日下龟裂的田野,看到了族人干裂的嘴唇和绝望的眼神,听到了孩子们微弱的哭泣。一股磅礴的责任感和悲悯之情在他胸中激荡。他缓缓抬起手,抚摸着自己浓密的头发和修剪整齐的指甲。然后,他抬起头,眼神坚定如初升的星辰,声音沉稳而有力,响彻整个殿堂:
“若一人之发肤,能换万民之生息,
汤,何惜此身?!”
桑林祭坛:剪发代牲,甘霖天降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迅速传遍了商丘及其周边的各个依附部落。商族首领汤,为了祈雨救民,要在桑林设坛,剪发断爪,代替自身为牺牲,向上天祈求甘霖!
这个消息,在如同炼狱般的大旱之年,如同一道惊雷,划破了绝望的死寂。人们纷纷走出低矮的窝棚,拖家带口,不顾烈日灼烤,从四面八方涌向商丘西郊那片神圣的桑树林。这片桑林,是商族祭祀天地祖先的传统圣地,古木参天,虽因干旱也显得不如往年葱郁,但相比光秃秃的田野,依旧带着一丝神圣的绿意。
短短几日,一座由泥土夯筑的巨大祭坛在桑林中央拔地而起。祭坛呈圆形,共三层,象征着天、地、人。祭坛周围早已是人山人海。商族的族人来了,依附部落的民众来了,甚至连一些听闻消息、艰难跋涉而来的远方部落的流民也来了。饥饿和干渴折磨着每一个人,但此刻,他们的眼中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——那是希望的光芒,是对那位甘愿为万民牺牲自身来祈雨的首领的无限敬仰与期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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