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啧……原来如此,朕就说这个程复甫,先前带那么多举人上疏,到底哪里来的胆气,原来却是受了那些山东官吏的委托么?”
听完李恩的禀报,万历帝心中若有所思。
当日万历帝之所以关押程光阳,一时生气只是其次,其实皇帝心里真正在意的,是担心有在京的大臣,背后指使程光阳,向自己施压——
这是万历帝最反感,最厌恶的事,几十年来,大臣们越是用这种手段,逼迫他做什么,他就越是极力抵触。
起初万历帝怀疑指使程光阳领头上疏的,是内阁首辅方从哲。
万历帝在京城内耳目众多,关于程光阳在京期间,频繁出入方从哲府邸之事,他早就有所耳闻。
然而出乎万历帝的意料的是,程光阳被逮捕入狱后,方从哲好像对这件事闻所未闻一般,从来不过问。
方从哲不表态,其他诸如翰林院、六部九卿,也全都有样学样,只上疏劝皇帝拨款赈灾,对程光阳之事闭口不提。
众人这番态度,仿佛是在证明,程光阳带领举人联名上疏之事,和自己等人毫无关系。
如此情况,越发让万历帝心生疑窦。
按照当日东华门守门军士的说法,程光阳带领上千名举人来到东华门联名上疏时,身后可是跟着几千看热闹的百姓的,声势不可谓不浩大。
发生这样的大事,朝廷的文武百官们,难道都不知道吗?
万历帝心中一直百思不得其解,直到此刻从李恩口中得知,山东那边终于有地方官为程光阳求情了,这才顿觉释然。
是了,程光阳此人,定是受了山东巡抚钱士完的托付,才会做出联名上疏的举动来。
万历帝虽然对朝政不上心,不过个人秉性,其实还算温和,起码要比他的爷爷嘉靖帝好得多,很少随便打杀大臣。
如果程光阳联名上疏之事,是受地方官的委托才那么做的,这在皇帝的眼中,倒也还算情有可原。
“啧,这个程复甫,一个福建人,掺和什么山东人的事,合该他自讨苦吃……”
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,万历帝想当然地便将程光阳当成了那种,对国家和百姓很有责任感,想要凭一己之力为民请命的迂腐书生。
心道这样的人,虽说愚鲁是愚鲁了点,但好歹对国家对朝廷,还是有那么一片赤忱忠心的,于是吩咐李恩道:
“告诉锦衣卫,不要难为那姓程的小子,先好好关他几天,让他长长记性,下次不要再如此鲁莽冲动了。”
“遵旨。”李恩俯首领命。
…
随着山东各地的地方官,带头上疏为程光阳辩白,翰林院的一些官员,如翰林院检讨徐光启,翰林院修撰周延儒,也开始尝试上疏,加入到这个行列。
本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,甚至万历皇帝本人,也口头指示宫中太监,让他们择日便将程光阳释放。
奈何就在这样关键的时刻,事情却又发生了转折。
山东巡抚钱士完,眼看山东灾荒越来越严重,朝廷不但不拨钱粮赈灾,还把进京城上疏的程光阳下狱。
心中又激愤,又失望,竟联合了十数名山东在任官员,再度联名上疏,以十分强烈的措辞,向万历帝提出三点要求。
第一,朝廷必须蠲免山东未来两年的赋税。
第二,皇帝必须从内帑中拿出不少于三十万的白银,赈济山东各地百姓。
第三,马上释放泉州府举人程光阳。
钱士完在奏疏中表示,倘若一个月之内,朝廷做不到以上这三点,那自己将会带领众多下属官员,集体辞职。
届时山东六府十五州这份烂摊子,谁爱管谁管,反正自己是不会再管了。
这封联名奏疏送到京城之后,万历帝本来已趋于平复的心情,瞬间再度暴怒。
“好个钱士完,这是在做什么?做什么?拿辞官胁迫朕么?”
乾清宫内,当万历帝从秉笔太监李恩口中,听完山东百官送来的奏折内容后,气得当场摔碎了一只玉杯。
正在气头上的万历帝,本想立刻让司礼监发驾帖,差锦衣卫去山东捉拿钱士完等人,但又考虑到山东目前局势混乱,一下子逮捕那么多官吏,恐怕会造成权力真空,六部六科那边也不会同意。
思来想去,只好派人传旨,把内阁首辅方从哲、次辅吴道南请到宫中,而后将钱士完等人的奏疏拿给两人过目。
“两位卿家都看看,这可是为人臣子该说的话?”
毓德宫内,万历帝挪动着略显肥胖的身体,缓缓站起来,将一份奏疏重重拍在御案上,恼恨道。
左右太监见状,一面小心搀扶着皇帝,重新坐回原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