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迷路的那种迷失,而是时间上的迷失——我困在了一个不断重复的夜晚里,怎么也走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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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。
奶奶病重,父亲打电话让我回老家一趟。老家在云南山区的一个小村庄,叫云雾村,因常年云雾缭绕而得名。我从小在城市长大,只在童年时回去过几次,对那里的记忆模糊而遥远。
“你奶奶想见你最后一面。”父亲在电话里说,“她说有样东西要交给你。”
我买了最近的机票,飞往昆明,再转长途汽车,最后坐老乡的摩托车上山。一路颠簸,到达云雾村时已是傍晚。
村子比记忆中更破败了。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,只剩下老人和孩子。石板路长满青苔,老屋的木门斑驳脱落。只有村口那棵大榕树还郁郁葱葱,树身上挂满了红布条——那是村民祈福用的。
奶奶住在村尾的老宅里,是栋两层木结构房子,据说有上百年历史了。推开门,一股陈旧木料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奶奶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但眼睛还很亮。看到我,她挣扎着要坐起来。
“默默回来了...”她声音嘶哑,伸出枯瘦的手。
我握住她的手:“奶奶,我来了。”
“好,好。”她仔细端详我,“长大了,像你爷爷年轻时。”
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布包,递给我:“这个...给你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爷爷留下的。”奶奶说,“他说过,如果有一天你不回来了,就把这个烧掉。但你回来了,就该给你。”
我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本老旧的笔记本,牛皮封面已经破损。还有一张黑白照片,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合影,背景是梯田。男的英俊,女的清秀,两人都穿着少数民族服饰。
“这是...”
“你爷爷,和...”奶奶顿了顿,“一个朋友。”
我翻看笔记本。里面是手写的日记,日期从1965年到1978年,断断续续。字迹工整有力,是爷爷的笔迹。内容大多是日常琐事:今天种了几亩田,下了几天雨,村里来了什么人。但有一些段落被涂黑了,看不清内容。
“奶奶,爷爷为什么留这个给我?”
“他有话想跟你说。”奶奶闭上眼睛,“但他等不到了。你自己看吧,看完了就明白了。”
那晚我住在老宅二楼的房间。房间很久没人住,满是灰尘。我简单打扫了一下,把爷爷的笔记本放在床头。
山村的夜晚格外安静,只有虫鸣和偶尔的狗吠。月光透过木格窗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我翻开笔记本,从第一页开始读。
1965年3月12日:
“今天在梯田遇到一个姑娘,叫阿月,是邻村的。她在采茶,歌声像山泉水一样清亮。我帮她提茶筐,她对我笑了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天上的星星。”
1965年4月5日:
“又遇到阿月了。她说她们村要办歌会,邀请我去。我答应了。奶奶说不要和邻村走得太近,但我管不了那么多。”
1965年6月18日:
“和阿月在梯田见面。她说她爹要她嫁人,对方是村长儿子。她不愿意。我说我能怎么办?我只是个穷小子。她哭了,我也哭了。”
日记到这里,有几页被撕掉了。再往后翻:
1967年9月3日:
“阿月不见了。她爹说她跟人跑了,我不信。我去找她,到处都找不到。村里人说她跳了梯田,我不信。阿月不会的。”
1967年9月15日:
“找到了阿月的头巾,在第三层梯田的田埂上。上面有血。我要报警,但村长不让,说是意外。我不信。”
日记戛然而止。后面都是空白页,只有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,字迹颤抖,像是用了很大力气:
“她在等我。在第三层梯田,月圆之夜。我该去陪她了。”
日期是1978年8月15日。
我算了一下,1978年,爷爷三十三岁。那年他确实去世了,据说是失足掉进梯田淹死的。但我从没听说过阿月这个人。
奶奶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?爷爷想对我说什么?
窗外突然传来歌声,很轻,是女人的歌声,用当地方言唱的,我听不懂词,但旋律哀婉动人。
我走到窗边往外看。月光下,梯田像一面面镜子,反射着银光。一个穿白衣的女人身影在梯田间行走,边走边唱。
这么晚了,谁会在梯田里唱歌?
我想看得更清楚些,但身影突然消失了,像融进了月光里。
也许是幻觉,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