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明远猛地转身,手电筒的光束剧烈摇晃。舞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——穿着戏服,水袖垂地,脸上化着精致的旦角妆容,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。
"你...你是..."张明远声音发抖。
"鄙人姓程,程蝶衣。"那人微微躬身,举止优雅,"多年无人踏足此地,感谢先生前来听戏。"
张明远这才注意到,这人的身形在月光下有些透明,能隐约看见他身后的破败幕布。
"你...是鬼?"张明远颤声问。
程蝶衣微微一笑:"不过是舍不得这方舞台的一缕执念罢了。先生不怕?"
奇怪的是,亲眼见到这超自然的景象,张明远反而平静下来。眼前的"鬼魂"举止文雅,眼神清澈,看不出丝毫恶意。
"你的《牡丹亭》唱得很好。"张明远实话实说。
程蝶衣的眼睛亮了起来:"先生懂戏?"
"我父亲是票友,小时候常带我去戏园子。"张明远向前几步,在第一排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,"你刚才唱的是'游园惊梦'选段吧?"
"正是。"程蝶衣欣喜地点头,"知音难觅啊!"
那一夜,张明远在破败的剧场里听程蝶衣唱了好几出戏。他发现这个"鬼魂"提起戏曲就神采飞扬,全然忘了自己非人的身份。
天快亮时,程蝶衣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。
"天要亮了,我该走了。"他依依不舍地说,"先生明日还来吗?"
张明远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从此,每月农历十五,张明远都会去旧馆听程蝶衣唱戏。通过断断续续的交谈,他慢慢拼凑出了程蝶衣的故事:
他本名程云生,自幼学习旦角,曾是城里小有名气的演员,尤其擅长梅派青衣。文革开始后,戏院关闭,他成为批斗对象。最痛苦的是,他被迫亲手烧毁了自己珍藏的戏服和剧本。1967年的一个夜晚,无法承受痛苦和屈辱的他在舞台上自尽,穿着唯一保存下来的杜丽娘戏服。
"那件戏服是师父临终前传给我的,"程蝶衣抚摸着自己的衣袖,眼神哀伤,"我舍不得烧,藏在舞台下的暗格里。走的时候,就穿着它。"
张明远心中酸楚。他理解这种对艺术的执着和热爱,就像他退休前是木雕师傅,也曾为那些被迫毁掉的作品痛心不已。
有一次,他带来了一把二胡——这是他年轻时的爱好。当他试着为程蝶衣伴奏时,惊讶地发现,这把普通的二胡在程蝶衣演唱时,竟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亮音色。
"太好了!"程蝶衣欣喜若狂,"自离去后,再无人为我伴奏!"
那一夜,他们合作了全本《霸王别姬》。程蝶衣的虞姬凄美绝伦,唱到动情处,眼中竟有泪光闪烁。张明远看着这个为戏痴狂的魂魄,忽然明白了什么是"不疯魔,不成活"。
然而好景不长。三个月后的早晨,馆长召集全体员工开会:"好消息,市政府终于批准了旧馆拆除计划,下个月就要动工,原地建停车场。"
张明远如遭雷击。
当晚,他迫不及待地赶到旧馆,告诉程蝶衣这个噩耗。
"拆除?"程蝶衣的身影剧烈晃动,几乎要消散,"不...这方舞台是我的归宿,我不能离开..."
"可是工程队马上就要来了!"
程蝶衣沉默良久,轻声问:"先生可知道,为何孤魂滞留人间?"
张明远摇头。
"或因深仇未报,或因挚爱难舍,而我...是心愿未了。"程蝶衣抬头看向破损的屋顶,目光仿佛穿透时空,回到了几十年前的辉煌时刻,"我一生最大的遗憾,是没能完成师父的嘱托——将梅派艺术传承下去。那些戏文、那些身段、那些唱腔...都随我埋没了。"
张明远心中一动:"如果...如果有人能继承你的技艺呢?"
程蝶衣苦笑:"谈何容易。学戏要自幼练功,而且要真心热爱,非一日之功。"
那晚回家后,张明远彻夜未眠。第二天,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疯狂的事——他联系了本市戏曲学院的一位老教授,委婉地询问是否有人对恢复失传剧目感兴趣。
令他惊讶的是,教授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:"程云生?我听说过这个名字!据说他是梅先生的再传弟子,掌握了许多独特的演绎方法。如果他真有传承留下,将是戏曲界的宝贵财富!"
然而当张明远暗示这些传承来自一个"鬼魂"时,教授的热情明显冷却了。
张明远没有放弃。他想到了一个更大胆的主意。
在下一个农历十五之夜,他带着新买的录音设备来到旧馆。
"程先生,我能录下您的唱段吗?"他解释道,"这样即使舞台不在了,您的艺术也能保存下来。"
程蝶衣先是惊讶,随后欣然同意:"若能留下些许印记,也不枉我守候这一场。"
那一夜,张明远录下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