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正浓，灯火如豆，却掩盖不住底下汹涌的、即将席卷河西的滔天暗流。他转身，踏着崩塌的砖石，一步步走下塔顶。每一步落下，脚下碎石便自动向两侧分开，让出一条洁净的通道。他左臂垂落，断骨处银光流转，速度竟在加快。待他走到塔基，那条手臂已恢复大半，虽仍显苍白，却已能自然垂放。他来到虞灵儿面前，目光扫过她手中那块铁片，声音平静无波，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虚妄的决绝：“走。去找‘小姐’。”虞灵儿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没有问“小姐”是谁，也没有问要去哪里。她只是将那块刻着“苦儿”的铁片，郑重地收入怀中贴身之处，然后，对着展昭，郑而重之地，深深一揖。赫兰罕收起天蛇鞭，上前一步，声音清冽：“肃州城内，国师院别馆，今夜值守的‘九曜’卫，已被我与灵儿姑娘清理干净。马车备在西市口，三匹‘追风骝’，足可日行八百里。”展昭颔首，目光扫过塔下那群仍在呆立的囚徒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“诸位，西夏国师院秘牢已破。你们自由了。但记住，今夜所见，所闻，所知……若泄露一字，不止是你们，你们的家人、族人，乃至整个河西道，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电，扫过杨迹、库尔班等几人：“尤其是你们。你们是宋人，是吐蕃，是西域胡商……你们背后，站着各自的宗门、部族、国家。今日之恩，我展昭不求回报。但请你们，将今夜所见的‘真相’，带回你们该去的地方。”“告诉你们的主人——”展昭的声音，陡然拔高，如同金铁交鸣，震得塔下碎石嗡嗡作响：“西夏李元昊，以活人为炉，以疯魔为薪，以太清为引，正在铸造一柄……弑神之剑！此剑未成，河西尚有喘息之机；此剑若成，中原万里河山，尽将化为焦土坟场！”“走！”他不再多言，身形一闪，已如一道青色闪电，掠过人群，直奔西市方向。虞灵儿与赫兰罕紧随其后，身影迅疾如风。塔下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。然后，不知是谁，第一个踉跄着，朝着展昭消失的方向，重重跪倒在地，额头触地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紧接着，是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库尔班咬着牙，单膝狠狠砸在地上，双手死死抠进黄沙，指缝间渗出血丝。杨迹则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对着西市方向，庄重地稽首三次，每一次，额头都触到冰冷的地面。没有人说话。但那无声的叩拜，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沉重，更加滚烫。夜风，终于重新吹起，卷起漫天沙尘，也卷走了石塔废墟上最后一丝灰白雾气。月光，吝啬地洒落，照亮了地上那具无头的躯体，也照亮了他身旁，那几块刻着稚拙字迹的铁片。风沙呜咽，如同亘古的悲歌。而在千里之外的贺兰山深处，一处终年积雪、人迹罕至的绝壁寒潭旁，一座被厚厚冰雪覆盖的、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小小茅屋内，一盏油灯，在无风的室内，极其轻微地……跳动了一下。灯焰摇曳，映照着墙上一幅褪色的水墨画。画中，是同一座雪峰，同一座白玉道观。道观门前，素衣女子依旧负手而立，墨发如瀑。只是这一次，她腰间的玉佩，被一只纤纤素手，轻轻握在掌心。那玉佩上，“苦涯”二字，正缓缓渗出一滴……殷红如血的朱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