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星暝:“不过,规则本身并非铁板一块、密不透风。它存在模糊地带,存在可以迂回、规避甚至短期扭曲的空隙。强大的力量、精妙的谋划、或者纯粹至极的运气,都可能暂时绕过或抵消某些‘报应’……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?”她敏锐地察觉到,星暝此刻的状态,与他平时那种目标明确、冷静算计的模样截然不同。
星暝沉默了片刻,目光似乎没有聚焦。他低声道,更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这样么……是啊,世界总需要维持某种表面上的、起码的‘公正’,哪怕这公正本身……”他后面的话音渐低,几乎成了含糊的、含混不清的呢喃,“……显得如此脆弱,如此……容易被践踏。其实,这个世界,何曾有过真正普世、绝对的公正。所谓的‘报应’,更多时候,不过是力量博弈后,胜者书写的历史对败者的最终审判罢了。”
说完,他没等爱丽丝消化这段话、或再追问什么,便径直转身,朝着图书馆外走去。
爱丽丝望着他离开的方向,轻轻蹙起了眉,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点出一个墨点。上海轻盈地飘到她肩头,伸出小巧的手碰了碰她的脸颊,虽然没有说话,但那份担忧与询问的意味,透过紧密的联系清晰地传递过来。
“我没事,上海。”爱丽丝摸了摸“上海”的脑袋,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落回桌上那些未完全解密的字符上,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,“只是……有种不太好的感觉。他刚才的样子,好像不只是累了或者遇到难题那么简单。那眼神……像是在为什么事情下定了最终的决心,又像是在……告别什么。”
……
离开图书馆的星暝,思绪并未停留在“莱瓦汀”这个重要的线索上,反而像是脱缰的野马,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更遥远、更宏大的时间尺度之上。
“鼠疫……黑死病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凭借对历史脉络的模糊记忆和对当前欧陆局势的了解,他大致推算,那场将在未来席卷整个欧洲、夺去数千万人性命的恐怖瘟疫,其阴影或许已经在地平线下悄然酝酿,等待某日的最终审判降临。那不仅仅是人类的浩劫,对于尤其依赖人类社会一定程度稳定才能隐蔽生存的血族而言,同样是一场巨大的动荡与考验。人口锐减、秩序崩溃、宗教狂热与猎巫运动可能随之出现和升级……红魔馆,斯卡雷特,该如何应对?是提前储备物资,寻找更偏僻的避难所?还是尝试利用混乱,做些别的什么?或者……冷眼旁观,将其视为自然循环、人类咎由自取的一部分,甚至暗中推动,以削弱可能被真祖利用的力量?
这种关乎无数生命存亡、带着冰冷算计的抉择,让他本就沉闷的心情更加郁结、烦躁。他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狭窄、越来越黑暗的路上,两旁尽是道德与现实的悬崖。而指引前路的,只有那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“必须赢”的执念。
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在馆内穿行,没有明确的目的地,只是机械地移动着脚步,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压制精神的混乱。直到在某处回廊转角,与一个慌慌张张、正试图从一扇侧门溜进来的娇小身影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。
“唔啊——!”对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手忙脚乱地向后踉跄,怀里抱着的什么东西差点脱手飞出,背后的小翅膀应激地张开,又赶紧收拢,试图保持平衡。待看清眼前是谁后,她才猛地松了口气,但脸上立刻堆起混合着心虚、讨好与“完蛋了”表情的夸张笑容:“是、是星暝大人啊……晚、晚上好呀!您……您怎么在这儿?”——正是摸鱼归来(从气味判断,很可能刚从厨房或储藏室出来)的小恶魔4号。
星暝稳住身形,瞥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那极不自然的站姿、藏在背后的双手(显然藏了东西)、以及嘴角可能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少许糖霜上扫过。即便看不见具体是什么,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气,也已经将她出卖得彻彻底底。
他没有立刻拆穿,连日来积累的疲惫、迷茫与某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情绪,让他忽然不想按照往常的“管家模式”处理这件事。他看着她那张写满“我错了”的脸,一个突兀的、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脱口而出:
“小恶魔,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,“在红魔馆待了这么久……会想念魔界吗?想念那里的……混乱,自由,或者别的什么?”
小恶魔4号闻言,脸色唰地一变。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:星暝大人这是什么意思?嫌我工作不够努力?嫌我老是偷吃?还是红魔馆遇到大麻烦养不起闲人了要裁员?他这是要找个借口打发我回魔界吗?!不要啊!红魔馆多好啊!有吃有住(虽然要干活),有书看(虽然有很多还是自己从魔界“借”来的),还有热闹可以凑(虽然经常被卷入麻烦)!回魔界?回去被其他人欺负?想想就可怕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