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半是被恶念侵蚀、偏执冰冷的寂灭残魂;一半是固守本心、未曾沉沦的纯白神性。
而洛可可伫立在二者之间,以凡人之躯,洞悉神明最深沉、最隐秘、最狼狈的过往。
远处,那枚半混沌半静止的残破月球依旧悬在深空,明暗割裂的地表如同神明破碎的本心。漫天细碎的星尘缓缓飘落,像是为这一位孤独沉沦的神明,落下一场无声的悲悯雨雪。
寂灭之神依旧沉默,没有反驳,没有暴怒,没有暴走。
冰冷的混沌黑雾之下,那一抹被压抑、被尘封、被遗忘的柔软本心,正在缓慢苏醒。
苏醒的速度极慢,微弱得近乎可怜。
像是深埋在万古冻土之下的一粒嫩芽,隔着厚重坚硬的冰层,轻轻颤动着细嫩的根茎,拼尽全力想要触碰表层的微光。
它没有爆发式的觉醒,没有剧烈的本源震荡,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,在寂灭之神漆黑浑浊的神格深处悄然流淌。
微弱、易碎、摇摇欲坠。
整片破碎星海依旧维持着死寂的静谧。
半黑半白的残破月球悬在遥远深空,明暗割裂的地表如同神明破碎不全的本心,一半沉沦混沌,一半禁锢秩序。
漫天灰白的细碎星尘匀速飘落,像是永不停歇的悲悯雨雪,无声覆盖冰冷的虚空,落在三道遥遥相对的身影之上。
洛可可挺直娇小的身躯,安静伫立在黑暗中央。
雪白的长发凌乱散落,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脖颈,破损的黑色风衣在宇宙寒流中轻轻起伏,布料摩擦发出细碎微弱的声响。
那双剔透的紫色眼眸澄澈柔和,没有进攻的锋芒,没有审判的冷漠,只剩一片平静。
她静静注视着眼前这尊陷入沉默的寂灭神明,目光温和却不软弱,悲悯却不廉价。
良久,少女清冷平缓的嗓音再度划破真空,轻柔的音色消融了虚空残留的凛冽寒意,像是在诉说一段通透的世间哲理。
“佛门有一句话。”
“一念成佛,一念成魔。”
短短八字,古朴厚重,裹挟着超脱凡尘的通透智慧,轻轻落在凝滞的虚空之中。
洛可可微微抬眸,视线穿透浑浊的混沌黑雾,落在寂灭之神空洞无光的光核之上。
“也许世人刻板定义的善恶,从来都不是绝对的界限。”
“善恶不过是生灵赋予万物的简单标签,是用来区分利弊、判别好坏的世俗标尺。可放在法则之上,放在神明层面,这份定义本就浅薄又荒谬。”
世间之人,天生习惯非黑即白。
行善便尊为神圣,作恶便斥为妖魔,无人愿意深究背后的缘由,无人在乎沉沦之前的苦楚。
世人看见寂灭之神屠戮文明,便草率将祂钉在恶神的耻辱柱上,却无人回头凝望,祂曾为人间独自吞下万古恶念的过往。
“力量本身从无优劣之分。”
洛可可白皙的指尖轻轻抬起,一缕稀薄的无色以太流光在指尖萦绕跳动,澄澈透亮,纯粹无瑕。
“混沌能够毁灭,亦能重塑;秩序能够守护,亦能禁锢。烈火可焚尽污浊,亦可烧毁生灵,寒冰可封存罪恶,亦可冻结温柔。”
“真正能决定力量走向、决定自身归宿的,从来都不是力量本身,终究是我们自己。”
心念把控本心,本心指引选择,选择决定归途。
若是当初祂选择漠视人间,放任恶念泛滥,便不会承受万古腐蚀,若是沉沦之后祂选择放下执念,斩断怨恨,便不会沦为如今这副冷漠偏执的模样。
可祂终究选择了牺牲,又选择了憎恨,一念向善,一念堕恶,亲手走完了从救世主到寂灭神的全部路途。
虚空悄然安静。
寂灭之神再度陷入沉默。
这一次的沉默,不再是抗拒、烦躁或是狼狈,而是极致的茫然与空洞。
祂体表的黑白纹路彻底停止流转,遍布全身的透明裂痕维持着静止的形态,浑浊暗沉的光核黯淡无光,连周身萦绕的混沌黑雾都不再翻滚躁动。
原本狂暴无序的法则之力彻底沉寂,如同被按下静止开关,温顺地缠绕在光体表层,不再对外界产生半分侵蚀。
祂在思考。
这是祂堕落之后,第一次脱离本能的憎恨与毁灭,纯粹地、冷静地去审视善恶的定义,去回望自己漫长又痛苦的一生。
漫长的岁月里,祂固执地认定人性本恶,认定世间无光,认定毁灭是万物唯一的归宿。祂将自己的沉沦归咎于人类,将自身的痛苦迁怒于苍生,偏执地认为是世间污浊逼迫自己坠入黑暗。
可祂却从未静下心来思考,是什么让自己在无尽黑暗中,死死攥住怨恨不肯放手。
是恶念侵蚀,亦是心念沉沦。
一念之差,万劫不复。
一旁,纯白温润的救世主光球静静悬浮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