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着黑衣的马若望走到他面前,用葡萄牙缓缓道:“我,马若望,罗马教廷特使,奉教宗乌尔班八世之命,前来日本。”
他说得很庄严,像在教堂布道似的。
松浦瞪大眼,用葡萄牙语结巴道: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牛玛窦蹲下身,盯着他,“我们来救一个人。宇喜多秀家,教名‘保罗”。你知道他在哪。”
松浦摇头:“那是将军要犯,我若说了,全家都要……………”
话没说完,马若望突然开口。
他用拉丁语念诵,声音低沉庄严。牛玛窦同步翻译,可译出来的话让松浦浑身发冷:
“他说,《利未记》第二十章写:凡祭祀别神,不单单祭祀耶和华的,那人必要灭绝。”
“他说,《申命记》第十三章写:你不可顾惜他,你不可遮庇他。”
“他说,异教徒该受火刑。”
牛玛窦说完,指了指墙角火盆。炭火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。
松浦额头冒汗。
他懂一点天主教,知道火刑是什么。在九州,他还见过教徒被绑在柱子上烧,皮肉焦臭的气味,他记了十几年。
那…………………太烫了!
“我带路......”松浦声音发颤,“我带你们去......”
宇喜多秀家跪在破木板上。
木板前摆着个简陋十字架,是捡的浮木自己削的,削得歪歪扭扭。
他今年五十七了,头发全白,背也有些驼。在这八丈岛关了二十七年,每日作息都一样:早晨祷告,上午发呆,下午看海,晚上再祷告。
今天也一样。
“天父上主,求你拯救你的仆人保罗,出离苦海……………”
他念得机械,心里其实没什么波动。
刚流放那几年,他真信。每日祷告三次,求上帝显灵,派天使来接他。后来十年,信得淡了,可还存着念想。再后来,念想也没了。
天父可忙呢。
每天那么多人要救饿死的农民,战死的武士,海难的渔夫??哪里顾得上一个关原合战的败将?
祷告只是习惯。是让他还觉得自己活着,不是行尸走肉的习惯。
他念完最后一句“阿门”,正要起身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是松浦勘助的声音,听着在发抖:
“宇喜多大老,你家天父上主他老人家......派人来救你了。”
秀家一愣。
随即,他笑了。
这是要接我上天堂了吧?也好,这苦日子到头了。他整了整身上破烂衣衫,理了理白发,准备迎接天使,或者圣光,或者随便什么神迹。
门开了。
没有天使。
没有圣光。
只有松浦惨白的脸,和两个打扮古怪的洋人。一个金发碧眼穿黑袍,一个混血模样,似乎是个水手。
马若望用德语缓缓开口,声音庄重:
“保罗,我们奉万能的天父上主之命,来拯救他迷途的羔羊。”
牛玛窦翻译成倭话。
秀家听完,眨眨眼。
不是上天堂?
“去......去哪里?”他下意识问。
牛玛窦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去战斗。去进行一场神圣的战争,在岛原建立一个天父上主所宠爱的地上天国。”
秀家又愣了。
他看看眼前两人,又看看缩在门口的松浦。一个看上去好像是个大神父的洋人说着他不懂的鬼话,一个混血儿翻译,曾经的看守在旁发抖。
沉默了三息。
他突然大笑。
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二十七年......二十七年了!”他抹着眼泪,“天父终于回应我了…………..天父上主并没有忘记我宇喜多秀家……………..太阁殿下,秀家还有战斗的机会……”
他笑够了,喘着气,眼神渐渐变了。
浑浊的老眼里,透出点锐利的光,像锈刀磨了磨,又露出点锋。
“好。”秀家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我去。”
当夜,船离开了八丈岛,留下了不知所措的松浦。
秀家站在船尾,看着那个小黑点越来越远。他在那里住了二十七年,一万个日夜,现在要走了,心里却没什么波澜。
牛玛窦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油布包裹。
“里面有一封是信,教宗说了,非常重要。”
秀家打开油布包裹。
里面果然是一封信。信纸泛黄,边缘有烧灼痕迹,像是从火中抢出的。
他展开信,只看了一眼,手就抖起来。
因为,这竟是丰臣秀赖的遗书!虽然他并没有见过成年后的秀赖的笔迹,但他还是深信那是秀赖的亲笔信………………
“羽柴中纳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