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姨娘这边,”黛玉发现了不对,指尖点在一行支出上道:
“上月支领的二百两雪花纹银,单子上只含糊记着家事所用,是何家事?这般靡费?”
林礼家的眼皮一跳,觑着黛玉神色,知道这位姑娘管家是真上了心,再糊弄不得。
她飞快瞥了眼门口:“姑娘明鉴,这多半是填了她兄弟李平德的窟窿,那是个没脚蟹,惯会哄骗,前番赌输了银子被债主逼到门上,姨娘心软……………”
她几句话,便说了李平德之事。
黛玉沉默片刻,半晌,轻轻摇头:“骨肉至亲,帮扶本是常情,但账目分明是持家之道。
从前我不曾理事,便罢了,往后这等开销,须得有个明白去处,妈妈是府里老人,该替我提点姨娘一句,此风断不可长。”
林礼家的忙不迭应承。
紫鹃适时补了一句:“妈妈既早知道,先前怎不见提起?”
林礼家的老脸微红,讪笑道:“紫鹃姑娘这话,主子们的事,姑娘不曾问起,老奴怎敢胡乱嚼舌?总得看个时机,分个该不该说。”
黛玉闻言,心里明白,笑道:
“妈妈顾虑了,管家理事,原要上下同心,我既托付妈妈,便是信重。
该说的直说便是,不必费心揣摩何时该讲何时不该讲,尽心尽力,我自然看在眼里。
若有差池,规矩也摆在那里。”
林礼家的心头一凛,这番话恩威并施,忙躬身道:“姑娘教训的是,是老奴糊涂,想左了,姑娘放心,老奴这就寻个机会,把姑娘的意思透给姨娘知晓。”
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,黛玉才轻轻吁了口气,对紫鹃叹道:
“你看,管一个内宅已是千头万绪,处处心思,真不知那些经略天下,统帅千军万马的人物,要耗费多少心神心力。”
紫鹃递上龙井,忙笑道:“姑娘已做得极好了,前儿听戏时,三言两语敲打那些婆子,不就很有章法?”
“那是小事玩笑罢了。”
黛玉皱眉道:“若真涉及家法根本,譬如姨娘这事若屡教不改,真要处置起来,终究要硬下心肠,说个明白。
“若没有规矩,岂不是负了这家业?”
“紫鹃,往后这些时日,贴身伺候的事暂且交给小丫头们,你多费心管家,有些场面,需要你替我出面。”
紫鹃会意:“姑娘放心,该唱白脸时,我绝不怯场。”
一旁整理账册的五儿抬起头,抿嘴一笑:“紫鹃姐姐是姑娘身边第一等体面人,唱白脸可惜了,日后这些得罪人的事,还是我来,姐姐只管做好人。”
黛玉被逗得展颜,连日查账的沉郁也散去不少:
“你们倒编排起差事来了,也不必分什么红脸白脸,若真有大事,自然是我在前头顶着。”
话音刚落,外间小丫头匆匆来报:“姑娘,文墨三爷来了,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求见。”
黛玉心下一?,不知何事,林文墨为人端方持重,若非天大的事,断不会如此急切地寻到内宅来。
她立刻吩咐下去安排。
内厅里,林文墨额角挂着汗珠,脸色发白,待黛玉一落座,不及寒暄,便将墨竹冒死报信、云台山贼寇勾结陈宣、欲趁流民之乱夜袭扬州城的消息和盘托出。
紫鹃和五儿齐齐倒抽一口冷气,脸上血色褪尽,她们都是内宅丫鬟,哪里见过此事。
黛玉亦是一惊,含露目直直看向林文墨,又问了遍真假。
“墨竹掌心刀痕犹在,言辞恳切,不像作伪。”
林文墨叹道:“只是我终究人微言轻,大事定主意,还要妹妹来断。”
黛玉闭目不言,坐在椅子上。
此事宁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,扬州城数十万军民身家性命,岂容半点侥幸。
而周围人都看着她,等待她的决断。
不知不觉间,那个伤春悲秋的深闺少女已经逐渐远去,在众人面前的,是个可以一言而定大事的林家掌舵人。
她闭上眼,思绪万千,无数历史掌故,在脑海中激荡。
从知到行,总归要迈出这一步。
黛玉再睁开眼时,眼底惊惶已被清明取代。
“三哥,”黛玉语速极快,条理却异常清晰,开始布置安排:
“你持我的印信,还有父亲留予我的那方家印,立刻去盐政衙门寻徐副使,让晴雯陪你同去。”
她扬声唤道,还在外面煮药的晴雯应声而入。
“你随三哥同去,徐副使是父亲一手提拔,当可信赖,你二人务必说动他,请他即刻以盐政衙门的紧急公文,知会扬州知府衙门。
并协同扬州卫指挥使司,全城布防,严查城门,提防内奸,尤其是那西门水关偏门。
这等事,需要他这样的官面人物来说,他看在父亲面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