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一记下,笑道:“姑娘如今当家理事,心思越发周全妥帖了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她抱着信笺和记事簿子,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。
帘子刚落下,雪雁便端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,上面放着温热冰糖燕窝。
“姑娘,用点宵夜吧。”她先放下炖盅,又低声道,“方才李姨娘房里的春杏姐姐来了,拐弯抹角打听姑娘今日理事时,对下月各房月例银子可有新章程。
我按姑娘吩咐,只推说等老爷示下。”
黛玉用小银匙轻轻搅动着晶莹的羹汤,早已收束心绪,闻言抬眸:“她只问了例?没提旁的?”
雪雁摇头:“这回倒没提旁的事,只绕着家务打转。”
不过雪雁随即道:“只是前番,我碰巧在后角门那边看见李姨娘的兄弟,那位李舅爷了。
他们声音时高时低,也听不真切说了些什么,后来,李姨娘脸色瞧着不大好,像是动了气,又像是有些怕。
再后来,我瞧见丫头悄悄托了个小荷包给角门上的小厮,让他递出去给了李舅爷,李舅爷掂了掂那荷包,这才走了。”
黛玉眸色微凝,最后才沉吟道:“又是来要钱的?罢了,横竖是她亲兄弟,她若愿意周济,只要不惹出事端,我也懒得管。
只是府里的钱,不可轻动罢了,而自己的体己如何去用,便由姨娘自决。”
雪雁点头称是,最后说了几句,黛玉道:“下次姨娘再来问事,你不必推诿,只管请她到议事厅来,当着几位管事妈妈的面说。
她是长辈,又是老人,府里许多旧例人情,确需她提点,我只求个相安无事,各司其职罢了。”
说完此话,黛玉又笑道:“雪雁,听说外面街市这几日有些不太平,你家里只你母亲带着年幼妹妹,总归不好。
明日你带两个稳妥的小厮,套辆车,把你母亲妹妹接进府里来,寻个清静厢房先安置下,总归安心。”
雪雁闻言,内心愈发感动,忙行礼不止,之前她母亲那边就收到黛玉不少东西,如今又被接近府里,这是天大的体面恩典。
黛玉笑道:“这值当什么,你在我身边尽心,我自然也要替你想着。去吧,早些歇着,明日好去接人。”
雪雁千恩万谢退下。
房里一时静了下来,只闻更漏滴滴,窗外瘦西湖上夜雾渐渐弥漫开来,笼住了雕花窗棂。
她并未立刻歇息,先起身走到内室一角,褪下外衫,只着一身素绸中衣,竟在铺了厚绒毡子空地上,按照之前贾瑞传授,做起了吐纳练功,随后按照顺序,又轻轻摆动起四肢。
动作不快,却异常流畅,呼吸绵长。
这是她近来养成的习惯,每日必要活动筋骨。一套下来,只觉得通体舒泰,白日里积攒疲乏消去不少。
练功后,又是净手,她重新坐回书案前,从一摞书中抽出厚重的资治通鉴。
翻开书页,目光落在字里行间,史海钩沉,兴衰更替,让她日渐着迷。
她想起那人曾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口吻说:
“文明其精神,野蛮其体魄,后者尤重,于妹妹而言,你精神文明远超旁人了,后者还要练练呢。”
彼时她第一次听到野蛮二字,觉得粗鄙刺耳,心中纳罕这词是怎么想出来的。
可如今亲自掌了家,管了事,日夜操劳,若非这数月坚持活动筋骨,打熬身体,哪里撑得住这般心力交瘁?若是一年前,恐怕早就晕倒在床上了。
野蛮体魄。
这看似粗疏的道理,竟是大实话。
黛玉心有所感,铺开一张素笺,用紫毫小楷,蘸了浓墨,用不亚于寻常进士举子的馆阁小楷写下:
“文明其精神,野蛮其体魄。”
写罢,她凝视片刻,小心吹干墨迹,又从书画深处取出扁平的紫檀木盒。
打开来,里面静静躺着几张同样字迹的素笺:
“天若有情天亦老,人间正道是沧桑。”
“横空出世,莽昆仑,阅尽人间春色。”
这些都是那人诗句,她暗中记下,再悄悄誉录珍藏,字字句句都带着一种迥异于她所读诗书的气魄苍茫。
她将新写的这张也放了进去,指尖在那“野蛮”二字上轻轻拂过,唇边漾开笑意,再合上木匣,如同藏起个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“姑娘,”外间忽地传来小丫头怯生生的声音,“晴雯姐姐,还没回来呢,要打发人去寻寻么?”
黛玉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夜色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:
“她午间便说去给人送药,顺道将琴姑娘托她织的玩意儿送到商行去。
罢了,再等等,若是过了末刻还不回,就让林管家派两个老成家人沿路去寻寻。”
那小丫头应声退下。
城南一处清静却略显简陋的小院里,灯火如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