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内宅的权柄,自贾敏去世后,她执掌了数年,老爷林如海心思全在盐政大事上,从不过问后宅琐碎,其她姨娘都走了,她便是实际上的的女主人。
虽是个姨娘的名分,可那份体面,也是实实在在的。
......
黛玉刚回扬州时,李姨娘是真心欢喜,觉得老爷缠绵病榻,多亏有个亲人来,解了她不少烦忧。
也亏得那位贾瑞大人妙手回春,将老爷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她那时待黛玉和贾瑞,是存了感激的。
可日子久了,味道就变了,这娇娇弱弱的闺阁小姐,竟是个极有主意的,查账目、定规矩、发月钱、管仆役......样样上手极快。
开始还带着点生疏,还请教两句,然后不过三两月,连林礼这样的老管家都服服帖帖。
她这“当家姨娘”,竟成了个空名头。
更叫她心里不自在的,是黛玉与那贾瑞大人的来往。
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,老爷竟也从不过问!有次她旁敲侧击提了一句,老爷只淡淡瞥她一眼:
“玉儿自有分寸,天祥乃正人君子,我以晚辈视之,往来亦是正理。”堵得她哑口无言。
不过文化修养不高,堪称中年版袭人的她,心里却拧着个疙瘩??这算哪门子的正理?若传出去一丝半句,女儿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?
不过就如此,也就罢了,她甚至阴暗地想过,姑娘横竖是要嫁出去的,等她出了门子,这内宅还不是自己的天下?
偏生如今又来了个叶太太常来往,年纪瞧着与自己差不多,也不年轻,可那通身的气派,那份从容淡雅,连说话时引经据典的谈吐,都让她自惭形秽。
老爷待她,更是不同,有时与她和黛玉,一谈就是大半日,那些子曰诗云,李姨娘只能听个模模糊糊,像个木头柱子似的杵在一边添茶倒水。
她还发现,老爷看叶太太的眼神里,是她久违的欣赏与亲近?很多年前才看到老爷有这种眼神。
续弦?
李姨娘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一哆嗦,若真如此,叶太太容貌端庄,还有这份能与老爷“说话”的本事。
自己这无儿无女的姨娘,年纪又一天大似一天,在这里,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了。
“姨娘?”
贴身丫鬟春杏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扯了回来。
李姨娘定了定神,望着春杏。
“回姨娘,”春杏觑着她的脸色,小心翼翼道,“方才林管家和林大娘,已经去姑娘房里,将本月各处的钱发放册子,都回禀清楚,请姑娘过目裁夺了。”
李姨娘捏着帕子的手猛地一紧,难言的憋闷直冲顶门心,她强压下火气,问道:
“他们就没想着来我这里,也回一声?”
春杏头垂得更低:“奴婢瞧着,林大娘他们出了姑娘院子,径直就往前头账房去了,并未朝咱们这边来。”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就只叹道:
“罢了。”
“晚些时候,你悄悄去寻雪雁姑娘,就说我新得了几样时新的扬州点心,请她得空过来尝尝,记住,悄悄的,别叫人瞧见。”
李姨娘还以为雪雁是自己的人,现在想找她来打听口风。
春杏连忙应下,转身欲走,脚步却又迟疑地顿住。
“还有事?”李姨娘皱眉。
春杏脸上带着点为难:“是五爷来了,正在角门外候着,说想见您。”
五爷叫李平德,是李姨娘亲弟弟,曾经十九岁就中了秀才,但这几年迷上了烟花女子,愈发虚浮堕落。
听到他来,李姨娘眉头锁得更紧,厌烦道:“他怎么又来了?走的是西边角门?”
春杏忙道:“要不奴婢去回了他,说姨娘身子不爽利,不见?”
李姨娘沉默着,心想这个混账东西,不达目的怕是不会罢休,闹起来更难看。
半晌,她认命似重重叹出一口气,疲惫道:“罢了,叫他进来吧,让他在外间等着,别往里闯。”
不多时,帘子一掀,一个身穿半旧不新湖蓝直裰的男子走了进来。
他生得倒有几分清秀,只是眼神飘忽,面色带着点纵欲过度的青白,那身秀才功名带来的书卷气,早被酒色财气磨得七零八落。
李平德一进来,堆起热络笑容,草草作了个揖:“几日不见,姐姐气色愈发好了!老爷身子也大了吧?姐姐在府里定是劳苦功高!”
他自顾自在旁边绣墩上坐下,眼睛扫视着屋内陈设摆件。
李姨娘冷着脸没接话,看着弟弟这副油滑讨好的样子,又沉又堵。
这个弟弟,也曾是她的指望,家里倾尽所有供他读书,他也争气,早年用功,二十出头就中了秀才,那时何等光鲜?
她也觉得脸上有光,在府里说话都硬气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