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着夏守忠:“守忠,你跟了朕这么多年,有些事,你心知肚明。”
夏守忠心里通透如明镜,陛下这是多方制衡,帝王心术。
自己和林洪锦,虽是潜邸旧人,心腹中的心腹,但正因根基深人脉广,陛下反而不愿让他们在油水最厚的盐政上扎根,以免尾大不掉。
何长川这等在外多年,在京中无根基的外人,骤然得此肥缺,只会感恩戴德,拼命办差以求调回中枢。
而且陛下也不是完全对内官信任,相比于前朝,他又把锦衣卫和东厂分开,便如同握着风筝的线,地方镇守太监再风光,也飞不出掌心,内官再得意,对于陛下来说,也不过是一道圣旨,就可以拿下的囚徒。
钱,权,兵,他要互相制衡,分开掌握。
只是陛下,您如此一来,岂不是把自己的弄得太累,你对谁......又真正放心?
但这些无非心里所想,不会宣之于口,夏守忠深深俯首,只笑道:
“陛下圣心烛照,如此安排,内外相制,实乃万全之策,奴婢与林公公,定当竭心尽力,为陛下看好家当。”
建新帝挥挥手,仿佛卸下千斤重担,让她下去。
夏守忠躬身退出,随后又唤来裘世安,这人几乎是踮着脚尖进来的,脸上带着媚笑道:
“奴婢裘世安,听候万岁爷吩咐。”
“世安,”建新帝的声音恢复了平缓,带着一种施恩的意味:
“东厂提督的担子,朕交给你了,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,也由你兼着,用心当差,莫负朕望。”
裘世安喜出望外,咚咚磕头:“奴婢谢主隆恩!奴婢定当肝脑涂地,为陛下效死!”
建新帝微微颔首,“锦衣卫指挥使,老的不顶事了,日后我让骆思恭回京便接着,他儿子骆养性也素来机灵,我也让他随父听差。
你东厂与他,务须精诚协作,不可掣肘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转沉,又道:
“另有一事,需你暗中留意,贾瑞贾天祥此人,才干是有的,朕亦要用他,但此人行事有时跳脱常理,根底也过于神秘。
他在京中的府邸,给朕盯紧了,一应往来人等,巨细无遗,金陵扬州那边,你的人手也要动起来,不可遗糜,锦衣卫那边,我日后也会传旨。”
裘世安心中一凛,立刻应道:“奴婢遵旨,定布下天罗地网,使陛下了如指掌!”
建新帝沉吟片刻,又笑道:
“还有一事,薛家姑娘,此次南下,她与贾瑞婚事,朕已有计较,待其归来,将赐婚于贾瑞,以酬其功。
此事,你不妨找个机会,以你个人之口风,稍稍透露给贾瑞知晓,让他心里有个准备,感念你的提点。
日后你和他或多有往来,这个报喜的事,还是让你做吧,不劳烦守忠了。'
裘世安何等机敏,瞬间领悟。
陛下这是要借自己这把刀,去卖贾瑞一个人情。
夏守忠与贾瑞关系更近,陛下不欲夏守忠再添此恩。
而由自己去透露赐婚口风,既显得恩典隆重,也让自己与贾瑞拉近。
贾瑞这人,是陛下要用之人,不能只好夏守忠一家来往,他世安也要多有往来,又要有所监督,这样才是制衡之法。
“奴婢明白!”
世安强抑激动道:
“陛下如天之德,他若知晓,必感沐陛下天恩浩荡,亦知奴婢一片维护之心!”
殿门开合,最终归于沉寂。
建新帝独自靠在冰冷的龙椅上,殿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巨大的蟠龙柱上,扭曲晃动。
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眼皮沉重如山,他挥手拂开案上堆积如山的灾情奏报,身体放松地陷入锦垫之中。
还有个事情,他打算等小憩一会后便去做那就是让夏守忠出面,联系外臣中可信御史,让他们以盐政之事,弹劾林如海??当然,弹劾的力度,要控制到位,不大不小。
为何?因为建新帝要找个由头,让林如海今年从盐政御史卸任,他一人做了几年,也够了,而且现在那块利益过大,只给他,建新帝不放心。
但建新帝不想由自己当这个恶人,最好是有人弹劾林如海,等他们闹得大了,然后皇帝出面安抚林如海。
这样林如海便会感谢他的天恩,日后更加尽心竭力,同时也能让他跟那些外臣保持距离,只做自己的孤臣。
好用的人,就要多用。
还有听密奏,听说贾瑞跟林如海走得很近,经常住在他家,两人情状如师生一般?这事日后也要好好了解一番,贾瑞跟外臣可以走近,但也不能太近。
外臣要有孤臣,内臣也要是孤臣,他们互相猜疑对方,自己才能掌握乾坤。
建新帝越想越疲惫,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,朦胧间,他似乎正站在巍峨的金銮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