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你我便说这根本道理,无非是你灵台澄澈,能解其意罢了。”
黛玉唇角带笑,也没言语,只提起石桌上温着的茶壶,斟了杯清茶递到贾瑞面前:
“那请先生润润喉咙,我可还没听够这千年兴废的至理。”
贾瑞随后又再从秦汉入手,细述道:
“你看秦皇扫六合,一统寰宇,废分封行郡县,收天下兵铸金人,此乃权柄归一之极致。
然其生民器用仍以铜铁并用为主,牛耕尚未?行,百业规制承战国之余烈,重耕战而抑商贾,邦国财赋倚重中之粟与严刑峻法之征敛。
待到徭役过重,戍卒叫函谷举,陈涉一夫作难而七庙隳,何也?
秦之器用本可支撑一统,然规制过苛伤民,财赋竭泽而渔,权柄虽强却失根基,伦常尽废唯法独尊,此五者失衡,纵有雄主亦难持久。
汉承秦制而损益之,高祖轻徭薄赋,文景与民休息,至武帝时,铁器牛耕大盛,私田遍野,商贾周流,邦国财赋丰盈,方有卫霍远征之资。
董仲舒罢黜百家之议亦应此财雄势大、权柄欲定一尊之时而生。
然盐铁专卖、均输平准,亦因财赋之需而变百业规制,虽强朝廷权柄,却也埋下豪强兼并之根由。
“故而汉儒以经学缘饰政术,倡天人感应,实为朝廷权柄张目,亦应教化伦常之......”
“但汉末三国群雄并起,却非仅因桓灵失德,实乃铁器牛耕进一步普及,豪强庄园兴起,以铁器牛耕耕种大片土地,荫庇流民为徒附,百业规制已非朝廷所能控。
财赋多入私门,朝廷权柄遂坠,教化伦常亦因乱世而崩解,方有黄老复,玄学清谈兴起.....”
“司马氏篡魏晋,欲复周礼而行分封,此乃权柄欲固而逆势而为。
其时生民器用虽有进展,然百业规制因门阀垄断而板结,汉末豪强借器用之利壮大,垄断九品中正制,遂成门阀,财赋倚赖荫户而不均,权柄分散于诸王,教化伦常唯尚清谈虚玄。
八王之乱,五胡乱华,岂非五者脱榫,根基动摇之必然乎?”
就这样,从先秦到魏晋,千年历史,如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。
在贾瑞分析中,也无非就是生民器用,百业规制,邦国财赋,朝廷权柄,教化伦常五者之间的相生相克,轮转不息。
甚至连王朝兴衰,都在此五轮转动之中。
秦之骤亡,虽说是二代而亡,其实是积弊爆发,其实亡于五者未能协调整合,马上得天下,但马下治天下,却没有适时调整规制,宽养财赋,更易伦常以安民心。
而两汉四百年天下,则是随着铁器推广、牛耕普及,农事精进,继而百业渐兴,财赋充盈,且朝廷权柄在郡县与察举中趋于稳定,教化伦常趋于稳定,独尊儒术,可以维系数百年之基。
至于魏晋之大乱局,则是因汉末规制崩坏,财赋失衡,权柄分散,又迎来胡汉交融,器用、规制复变,又因门阀坐大??豪强借器用之利成门阀,垄断规制与财赋,才兴亡。
天下分合,王朝更替,千年治乱,循环往复,无非此五者之间,或协和以兴,或脱榫而亡。
朝廷用某策,行某道,非因策道本身之善恶,而是应时势之需。
非某位贤者大人一力扭转乾坤,实则系于黎民百姓手中农具,工匠炉中铁水。
如果器用革新,规制改变,旧有的权柄伦常,也会随之动摇罢了,只是看变革之力大还是小,守旧之势是强还是弱罢了。
譬如那商鞅变法,废井田开阡陌,奖军功抑世卿,正是因铁器渐广、牛耕初兴,旧制束缚生民之力,故以严法强推规制之变,聚财赋于国,强权柄于君,方能令弱秦骤强。
其法虽刻薄寡恩,然合乎其时器用财赋之需,故能成其功。
待到天下一统,生民思安,旧法未及更张,反成暴政之源,此又五者未能协时顺势之故也。
贾瑞侃侃而谈,引经据典,却并未拘泥章句,黛玉一听,反如饮醇醪,思绪豁然贯通,轻轻放下杯中已凉的茶盏,忍不住以手支颐,又陷入更深的沉思。
如拨云见日,千年迷雾渐散,看着贾瑞因长篇大论而略显干燥的嘴唇,黛玉心中百感交集。
从未有人,却把她曾经读过的经史子集、兴衰故事,好像许多散落的珠子,正在连成一串晶莹透彻的项链。
既然今世是五轮相衔,兴衰有凭,是应时而动,那后世之治,是否也可以循此理而求之呢?
念及于此,黛玉心中激荡,提起茶壶,重新斟了一杯温热的香茗,却是双手奉至贾瑞面前。
“好师父……………”黛玉将茶盏轻推至贾瑞手边,突然道:
“瑞大哥,我之前问你那问题......就是圣贤书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但我看为官入仕的人却多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