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一架蔷薇开得正盛,粉白嫣红的花朵累累垂垂,香气馥郁。
他突然想到一个典故,宋代大家欧阳修母亲以荻秆画地教子识字传为美谈。
那他今日贾瑞便以这白沙地为纸,以随手折下的蔷薇枯枝为笔,给黛玉细细剖析这仕途清浊、世道变迁之理。
只见贾瑞先笑道:
“林妹妹,方才听你说见惯仕途污浊,只觉乏味,此语深得我心,你我可谓同气相求。
昔日孔孟圣贤讲为政以德,倒是堂皇正大,可叹今世,多少蝇营狗苟之徒,把那圣贤言当了遮羞布敲门砖,借仕途之名,行谋私之实。
若是他人浑浑噩噩,我也懒于为他费此唇舌,但是妹妹你灵台通透,且你我既为知己,我若对你不尽述胸臆,岂不显得我藏私护短,有所保留了?”
“瑞大爷今日倒要做起那传道授业解惑的夫子来了?武先生都不够,还要做文先生了?”黛玉见贾瑞认真,也不再阻拦,只粲然一笑,纤纤玉指捏着素白绢帕虚点了他一下,歪着头道:
“论演武,大哥是好师父,但要说起那点学问,我可不是好相与的,做我的先生可要有真章实学,莫误了我这小小子弟,若讲得不好,却难依你。
她故意拖长了尾音,小巧的下巴微扬,娇憨中带着点挑衅。
贾瑞哈哈大笑,心想这玉儿打趣人的功夫倒是天下无双,但这话说起来,又让他心头痒痒,感觉今天不把看家本事拿出来,倒是对不住她这玲珑剔透的激将法。
这小丫头真是绝代尤物?此处尤物非指艳俗之姿,而是贾瑞评价标准中对一个女子极高的评价,兼具聪慧美貌,以及那一点狡黠灵动的娇俏可爱,令人心折。
女子聪慧美貌,端庄得体,温婉贤淑,那称得上绝代佳人??但不等于绝代尤物,因为还差点能撩拨心弦,让人又爱又恼的鲜活味道,让人有时候气笑不得。
贾瑞顺势将黛玉那只攥着素白绢帕的手轻轻拉起,只觉那柔荑微凉却细腻,触手温软。
他暂不理会她的小小揶揄,笑意更深道:
“我今日学一回欧阳文忠公之母,用这沙地为纸,枯枝为笔,你可依得?
空口说出万千道理,总归是空中楼阁,虚泛无凭,我便以此沙盘为凭,替你理清这千年治乱、百年兴衰的脉络。”
黛玉抬眸静静贾瑞,只见他神色郑重,眼神诚挚,也不言语,任由他将自己引至那白沙小径旁,心中如小鹿轻撞,又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,只想着瑞大哥如此郑重,必有真知灼见。
其实黛玉一开始跟贾瑞说这对仕途的疏离之意,只不过是天性孤高清冷,不喜俗务使然,又被贾瑞那份赤忱触动,愿意说些肺腑之言。
或许不中听,也是坦诚相待,不虚与委蛇罢了。
如今见贾瑞却是郑重以待,黛玉虽面上玩笑,其实心中却早已软了下来,甚至涌起一丝歉意。
突然冒出个念头,到时候贾瑞无论讲得如何,她都定要点头称是,连声说好,不让他扫兴失望罢了。
然后晚上再吩咐晴雯等人,给瑞大哥做些他爱吃的江南精致小点,算是补偿,遮掩玩笑,把此事轻轻揭过。
这便是黛玉,小嘴伶俐不饶人,但心地却极柔软,有时候因一时口快或心绪烦闷,让所爱之人难堪担忧,事后又生怕他们心中留下芥蒂,总要寻些法子悄悄弥补。
只见贾瑞引着黛玉,来到蔷薇架下,白沙径旁,寻了块平整处,俯身折下一小段干枯的蔷薇枝条。
他示意黛玉在旁的石凳坐下,自己则半蹲于沙地前,那枯枝的尖端轻轻点在细沙之上。
只见他以枯枝作笔,在沙地上干净利落地划出一条纵向的时序线,先于线头处写下:三代唐虞商周,继而是秦汉郡县,又是两晋隋唐宋元明,最后是本朝。
只见这些字清晰遒劲,犹如刀刻斧凿,像一幅历史长卷,把王朝更迭轮廓在黛玉面前勾勒分明。
贾瑞见黛玉双眸清亮,全神关注打量着沙地上的字迹,没有一点不耐,心想果真是灵慧又可爱的好学生,就道:
“妹妹你说自古孔孟为万世立法,如今却圣道陵夷,那我请问一句,孔孟是何时之人?
孔孟之前,乃尧舜禹汤,却无孔孟之教,也无仁义之说,那孔孟说三代之治,这又从何讲起?
以我观之,无非孔孟托古言志,借先王之名以行其道罢了,毕竟时移世易,我们又如何确知三代真貌,五经所载,多是后人追述,也未必是孔孟亲见亲闻。
且孔孟说三代乃王道乐土,那为何夏桀商纣,却最终失国亡身?且孔孟虽周游列国,却终未能一展抱负,横扫四海,统一区夏的,却是不信孔孟的始皇帝。”
黛玉闻言笑道:“大儒都说天命无常,惟德是辅,所谓在德不在险,故而暴秦虽强,最后却二世而亡。”
贾瑞又笑道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