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完信,未语,只是将竹简轻轻搁在城垛上,任风吹动那薄如蝉翼的丝帛一角。良久,他低声自语:“伯约也来了……丞相终究还是放心不下。”
身后脚步声轻响,是赵直缓步登台。这位水军校尉如今面色微黑,双目炯炯有神,显是连番征战磨砺出的锋芒。
“将军,巢湖已清,濡须水道封锁严密,吴军不敢轻动。我军粮船自徐州顺泗南下,三日内便可抵达寿春仓廪。”赵直禀报完毕,顿了顿,又道,“只是……姜维大人此来,是否意味着丞相有意亲临督战?”
麋威摇头一笑:“孔明公病体日重,如何能离成都?他是派伯约来做眼线的??看我有没有贪功冒进,有没有擅自西图荆州。”
赵直默然。他知道这话不假。自古权臣在外握兵,朝廷必遣亲信监军。诸葛亮虽信任麋威,却也不能不顾朝议与刘禅之心。
“但伯约不是寻常监军。”麋威转身,目光深邃,“他是孔明公选定的衣钵传人,将来要执掌季汉军政之人。让他来,不是为了掣肘我,而是为了亲眼看见??这复荆之路,究竟该如何走。”
赵直拱手:“末将愿听调遣。”
麋威点头,抬手指向西南方向:“传令下去,命向宠稳守六安,防陆逊反扑;文钦所部休整十日,准备南压庐江;徐庶领骑兵游弋于蕲春外围,扰敌耳目。另,修书一封送往夏口??请姜维不必急于渡江,先驻军于沔口,待我军主力集结后再定进止。”
“至于水师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,“你亲自带二十艘艨艟、五十艘斗舰,沿江西进,至石阳附近停泊。不要登陆,不要挑衅,只做一件事??让江东知道,我们的船已经能开到离江陵三百里之处。”
赵直瞳孔微缩:“将军是要试孙权底线?”
“正是。”麋威嘴角泛起一丝冷意,“他允我不设防线暂驻寿春,却没说不准我水师西行。我要看看,当汉军战船出现在长江中游时,武昌的陆逊会不会连夜点兵,建业的孙权会不会吓得睡不着觉。”
赵直领命而去。
当夜,麋威独坐帐中,灯下展开一幅旧地图??那是当年关羽镇守荆州时亲手绘制的《荆楚山川形势图》,边缘已有焦痕,显然是从战火中抢出之物。图上标注清晰:江陵城防七门分布、夷陵峡口水势缓急、公安屯田所在、?水可通小舟处……每一笔皆细致入微,仿佛仍在诉说那个未曾远去的时代。
他指尖轻抚“江陵”二字,久久不动。
忽闻帐外传来轻叩之声。
“将军,有客求见。”亲兵低声道。
“何人?”
“自称故人之后,姓关,名统。”
麋威猛然抬头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关统,言乃关君侯之孙,自成都而来,携有丞相手谕。”
片刻后,一人步入帐内。
青年约莫二十出头,身量高大,面庞轮廓分明,眉宇之间竟与关羽有七分相似。他身穿素袍,腰佩青?剑,行走间步伐沉稳,颇有威仪。见到麋威,单膝跪地,双手奉上一卷黄绢。
“罪孙关统,拜见南乡侯。”
麋威急忙上前扶起:“快快请起!你是关公之后,何须行此大礼!”
关统一抬头,目光坚定:“祖父虽逝,忠魂不灭。今季汉再兴,孙儿不敢忘家训:**‘宁为汉死,不为吴生。’** 丞相允我从军,特来投奔将军麾下,愿为前驱,踏平江东,夺回家园!”
说着,他解下腰间长剑,递上前:“此剑乃祖父遗物,昔年随其征战天下,后藏于成都府库。丞相亲授于我,命我交予将军??若有一日兵临江陵,请以此剑祭奠英灵。”
麋威双手接过,只觉剑柄冰凉,却似有热血流转其中。他拔剑出鞘,寒光一闪,映照出自己苍老却坚毅的脸庞。
“好剑……果然是云长公的风骨。”
他缓缓还剑入鞘,凝视关统:“你可知前方是何等凶险?孙权老谋深算,陆逊用兵如神,江东水师雄踞长江数十年,非轻易可破。而荆州百姓历经三十余载吴治,人心难测,未必皆盼王师归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关统昂首,“但我更知道,祖父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。”
麋威心头一震。
“他说:‘吾命休矣,然季汉必兴,荆州终归刘氏!’”少年声音清朗,字字如锤击鼓,“将军替他守诺,我亦当替他雪恨!请准我随军西进,哪怕马革裹尸,也要让江陵城头重竖汉旗!”
帐内寂静无声,唯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良久,麋威终于开口:“好。我准你入帐参议,编入亲卫营,随我亲征。但有一条??你不得擅自冲锋陷阵,一切行动听我号令。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