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老就别费劲巴拉给我打气了，我有这个觉悟。”薛向传音道，“赶紧趁着锚点还没彻底钉死，送我进去！”祝休深深看他一眼，不再言语。他伸出枯槁的左手，颤抖着抚向那卷悬浮在半空的圣贤书...卫仲话音未落，竹亭内陡然死寂。风停了，泉声也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咽喉，只余下几片枯叶悬在半空，微微震颤。薛向缓缓放下手中青瓷茶盏，盏底与石案相触，发出“嗒”一声轻响，却像敲在众人耳膜上。“陶广……”苏未来指尖的龙眼小钻骤然一滞，瞳孔微缩。那是八年前旧事。陶广时任江东郡守，性情温厚，对世家礼遇有加，曾三赴祝府贺寿，亲书“门高德重”匾额悬于祝氏宗祠正堂。他任内灵米账目年年平顺，粮仓满溢如镜，州里连年嘉奖。可就在他第三任期将满、吏部已拟升调文书之际，一场突发山火焚毁枫叶山庄外三座灵田粮栈——火势蹊跷，扑灭后灰烬中竟检出半截残破的“巫神教”骨符。陶广百口莫辩，次日便被州按察使带人锁拿，罪名是“纵容邪教，私吞军粮”。他拒不认罪，在押解途中坠崖身亡，尸首寻得时，喉骨断裂，十指指甲尽翻，掌心却死死攥着一枚青玉扳指——正是祝远之当年赠他的生辰礼。此案未曾开审，卷宗便被州牧亲封，至今尘封于密阁最底层。无人再提。无人敢提。可今日，一个刚来江东不过九月、连官袍都还带着新浆气的少年郡守，竟在郡衙廊下，当着祝家心腹之面，轻轻吐出这个名字，像拂去一粒微尘。“他……真这么说？”邱彬声音发干，喉结上下滚动，粗粝如砂纸刮过青石。卫仲垂首，额角汗珠滚落，在白玉石径上砸出一点深痕：“学生原话复述，一字未改。他说……‘陶广顺不顺，与我无关；我顺不顺，却与诸位有关。’”“他还说——”卫仲顿了顿，喉间似哽着烧红的铁块，“他说，若诸位觉得当年那场山火，烧得不够旺，不妨再点一把。只是这一回，火头，未必还往粮栈上烧。”“放肆！”贾羽猛然拍案而起，整张紫檀石案“咔嚓”裂开蛛网状纹路，茶水四溅，“这竖子是活够了！”“坐下。”祝远之开口了。声音不高，甚至带着三分笑意，可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只凝成两道寒霜般的刻痕。他端起茶盏，吹开浮沫，目光扫过七位家主：“诸位方才还说，秦雄背后有万石灵明德洞撑腰。可你们有没有想过——”他啜饮一口，热气氤氲中，眼神锐利如刀锋出鞘：“——若万石灵明德洞，本就是他亲手埋进祝家地窖里的？”满亭俱惊。苏未来手中龙眼小钻“啪”地崩出一道细纹；邱彬奇捏着茶盖的手背青筋暴起；薛向瞳孔骤然收缩，下意识摸向眉心——那里，一道细微的金色竖痕正悄然隐没。祝远之搁下茶盏，指尖在青瓷边缘缓缓划过，声音却愈发沉静：“应老与他交手，说他意念化剑，纯净无瑕，却沾不得因果。可你们可知，三年前大周钦天监推演天机，曾断言‘江东气运将倾，唯有一线金光破劫’？当时谁信？谁敢信？可如今呢？”他忽然抬眸，直视薛向：“薛大人，你入江东前，曾在迦南郡办过一桩案子。那案子，叫‘血砚案’。凶手用百年朱砂混着童子心血研墨，写就三百六十幅《金刚经》，每写一幅，便剜去受害者左眼。最后那幅经卷，墨迹未干，凶手伏诛于佛堂，怀里掉出一块碎玉——玉上刻着‘祝’字旁缺了一横。”薛向面色未变，指尖却无意识蜷紧，指甲陷入掌心。祝远之却不再看他，转而望向竹亭之外。山谷深处，云雾翻涌如沸，隐约可见一线金光自云隙刺破而出，笔直投向郡衙方向。“他不是来查妖雾案的。”祝远之声音低得近乎耳语，却字字如钉，“他是来收债的。”“收什么债？”邱彬奇失声。“收八年前，陶广咽气前，咬碎在齿缝里的那口血债。”祝远之缓缓起身，玄色织金袍袖拂过石案，带起一阵清冽松风，“收三年前，血砚案里，那三百六十颗被剜去的眼睛里，最后一颗瞳仁映出的祝氏牌坊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张骤然失血的脸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如凿：“更收——今日枫叶山庄，段飞身上那件蜡黄脸皮底下，真正属于谁的骨头。”亭内死寂。唯有山风穿林，呜咽如泣。***郡衙后院，灵米香已散尽。薛向推开偏厅雕花木门时，宋庭芳正倚在美人靠上剥橘子。她指尖染着一点橙红汁液，见他进来，随手将瓣橘子塞进自己口中，腮帮微鼓，含糊道：“谈崩了？”薛向走到她身后，双手搭上她削肩，拇指轻轻揉按她颈后僵硬的肌理。她哼了一声，身子却更软地陷进他怀里，把剩下半枚橘子递到他唇边。他低头咬住，酸甜汁水在舌尖迸裂。“没崩，也没全崩。”他嗓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，“祝远之比我想的更清楚。”宋庭芳侧过脸，杏眼微眯：“他看出你眉心剑意的来历了？”“不。”薛向摇摇头，手指滑至她耳后，拨开一缕碎发，“他看出的是——那道剑意，从来不是我的。”宋庭芳呼吸一滞，剥橘子的手停在半空。薛向俯身，在她耳畔极轻道：“三年前血砚案，我在迦南郡牢里见过一个人。他被锁在青铜匣中，四肢俱断，唯余一颗头颅，双目剜空，却用舌尖蘸着自己脑髓，在匣壁上写满‘祝’字。临终前，他把我唤到匣前，用气声说：‘剑不在眉心，在骨里。你替我……劈开他们祖坟的棺盖。’”他顿了顿，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耳垂：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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