宙斯立于观世之崖边缘,身影被拉得很长,投在云海之上,宛如一根贯穿天地的柱石。他左臂依旧黯淡无光,那处曾被反炉火侵蚀的伤痕已凝成一道银灰色的纹路,像是一道封印,也像是一枚勋章??它不再流淌神力,却比任何雷霆都更沉重地诉说着过往。
“你还记得瑞亚第一次为你包扎伤口时说的话吗?”赫斯提俄斯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风中的余烬。
宙斯微微一怔,随即低笑:“她说:‘疼就哭出来,别憋着。神王也是孩子。’”
“可你没哭。”赫斯提俄斯望着他,“从登基那天起,你就再没在人前流过一滴泪。”
“不是不痛。”宙斯缓缓闭眼,“是不敢。我若动摇,整个秩序都会崩塌。他们需要一个不会倒下的神。”
“但现在不同了。”赫斯提俄斯轻声道,“你让他们看见了你的伤,也让他们知道,即使受伤,你仍愿意伸手去触碰那团冷火。那一刻,你不再是高不可攀的雷霆之主,而是……和他们一样的求火者。”
宙斯沉默良久,终于睁开眼,眸中星河流转:“所以你说得对。不够。永远不够。因为只要还有一个人蜷缩在黑暗里,觉得无人记得他活过,那么这座神山的存在,就仍有亏欠。”
话音未落,天际忽有异动。
一颗流星自南而来,速度极缓,轨迹如笔走龙蛇,在空中划出一道复杂的符文。那不是自然现象,而是某种古老意志的书写??是**命运纺线**的显现!
赫斯提俄斯瞳孔微缩:“这是……三女神未曾织就的命运残章?”
“不。”宙斯凝视着那道光痕,“这是补遗。来自那些本该消散、却被忆火坛星光唤醒的灵魂。他们在用自己的记忆,重写未竟之命。”
那流星最终坠入人间,落点正是当年瘟疫最盛的村落。废墟早已重建,新屋错落,炊烟袅袅。孩子们在溪边嬉戏,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,一切看似安宁。然而就在流星落地之处,泥土翻涌,一株奇异的树苗破土而出??通体透明如水晶,枝干内似有微光流动,叶片竟是由无数细小的名字组成,随风轻颤,发出如低语般的吟唱。
村中最年迈的妇人拄拐走近,颤抖着伸手触碰树干。刹那间,她眼中泛起泪光,喃喃道:“阿列克……我的小儿子……你说你要去南方找药救妹妹,可你再也没有回来……我以为你忘了家……可原来你一直都在路上……”
原来,这棵树名为“**归忆木**”,乃是由千万份未完成的思念凝聚而成。凡是在途中逝去、未能归家之人,其执念皆藏于此木之中。它不结果,不开花,唯有一件事能唤醒它的真正力量??当活着的人愿意为他们继续等待,继续相信“你会回来”。
消息传至神山,众神震动。
德墨忒尔当即欲下凡守护此树,却被倪克斯拦住。
“让它留在人间。”倪克斯罕见地开口,声音如夜露滴落深潭,“这不是神可以插手的事。它必须由凡人自己选择是否相信??哪怕明知对方已死,也要说一句:‘我还在等你。’唯有如此,才能对抗厄瑞玻斯?诺克斯最根本的质问:‘联结是否值得?’”
于是,诸神缄默。
而人间,悄然掀起一场无声的变革。
越来越多的村庄开始种植归忆木。有的地方三年不发芽,人们便日日浇水、说话、唱歌;有的地方一夜之间满林晶莹,只因全村老少齐声呼唤一个失踪多年的牧羊人名字。奇迹并非总现,但希望从未断绝。
某夜,一名少年独坐林边,对着一棵枯瘦的小树低声讲述父亲的故事。他说他恨父亲抛下家庭远征,说他不愿原谅他的缺席。但他还是来了,每天来,哪怕一句话也不说。
直到第七日黄昏,他忽然听见树心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:“对不起……爹没能亲手把你娶媳妇。”
少年猛然抬头,泪水夺眶而出。那一刻,整片树林同时亮起,万千名字在叶脉中闪烁,如同星辰复苏。
这一幕,被游历四方的盲眼诗人听见。他虽看不见,却以心耳捕捉到了那股共鸣。他开始行走各地,将这些故事编成歌谣,用一把旧竖琴弹唱:
> “你不归来,我不嫁衣;
> 你不回头,我不收犁;
> 你若化尘,我便种树;
> 只要根在,火终不熄。”
这首歌很快传遍大陆,甚至飘入冥府深处。
哈迪斯正在图书馆整理新一批卷轴,听到歌声时,手中冥钥微微一颤。他抬起头,望向窗外??冥河上空竟浮现出点点微光,那是亡魂们自发聚集,借着忆火坛余辉,为生前未能说完的话寻找倾听者。
一位战死的将军跪在岸边,嘶吼着向远方的妻子忏悔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