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很快,一种更深沉、更麻木的东西覆盖了那短暂的恐惧。是了,就是这样。从她生下来,爹娘死在荒年里,吃着百家饭、看着百家脸色长大的那一刻起,似乎就注定了会有这么一天。她的命,生来就是“轻”的,轻得像一根草,可以随时被拿来,为了那些“更重要”的东西牺牲。
她想起村里那些孩子的嘲笑,“没爹没娘的野种”;想起饿得前胸贴后背时,偷偷去挖野菜,被主家发现后嫌弃的眼神和呵斥;想起祭祀前,那些平日里或许给过她一碗饭的叔伯婶娘,躲闪的、愧疚的,却又带着一种“理应如此”的沉默的目光。
为什么是她?
因为她没有依靠,没有人为她说话,她的消失不会触动任何核心的利益,不会引来复仇,只会换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,或许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悯。多划算的买卖。用一棵无关紧要的野草,去换取可能拯救全村的“甘霖”和“丰收”。
恨吗?
这个词太强烈,太清晰,似乎不属于这片混沌的黑暗。更多的,是一种冰冷的、彻骨的悲凉,像这包裹着她的泥土一样,无处不在。还有……不甘。凭什么?凭什么她的命就轻贱如草?凭什么那些决定她生死的人,可以安然地享用可能用她的命换来的收成?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那句话,似乎不是经过思考说出的,而是从那股冰冷的不甘和悲凉深处,自然而然溢出来的。像是一颗种子,在落入泥土的瞬间,就被埋下了。
然后,是更深的黑暗,和破碎的、光怪陆离的碎片。
她梦见自己走在干裂的田埂上,脚下的大地渴得张开无数张裂口。她梦见金黄的麦浪,在风中起伏,散发出谷物成熟的香气,但那香气很快变得甜腻,令人作呕。她梦见自己伸手触碰那些麦穗,指尖所及,饱满的麦粒瞬间变得漆黑、腐烂,流出粘稠的黑汁。
她还梦见很多人。李老根那张布满皱纹、写满无奈和残忍的脸。抬棺汉子们躲闪的眼神。填土时,铁锹扬起落下的单调声响。还有那些沉默的、黑压压的村民……
他们的脸在梦中扭曲、变形,带着惊恐,对着她哀求、哭嚎。
而她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滋生。她感觉自己的意识,似乎在沿着某种根系在蔓延。冰冷、潮湿的泥土不再是束缚,反而成了媒介。她“感觉”到了村东头那棵老银杏,它的根系深扎在地下,虬结盘绕,如同巨大的网络,连接着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。她甚至能“感觉”到树下那座破败祠堂里,残留的香火气和某种陈腐的、约束性的力量。
她的“感知”,顺着那些无形的根系,触碰到了那些陷入噩梦的灵魂。他们的恐惧,他们的愧疚,他们内心深处最不敢示人的阴暗面,像污浊的水流,清晰地传递过来。
她看到了栓子在坑底挣扎的幻象,看到了抬棺汉子肩上沉重的压力,看到了李老根在那片金色麦田里的绝望……
她并没有做什么。她只是“存在”在那里,像一个冰冷的镜面,映照出他们自己内心的鬼魅。
而那些漆黑的麦粒……她也能“感觉”到。它们像是从那些人的恐惧和愧疚中凝结出来的实体,带着这片土地因干旱和绝望而产生的死气,牢牢地吸附在他们的身上,如同无法摆脱的烙印。
还有那棵银杏……它太老了,经历过太多的生老病死、祭祀祈愿。它的存在,本身就与这片土地、与李家坳的兴衰紧密相连。当她那句“我会回来的”带着强烈的不甘与这片土地深层的怨气(那些因饥荒、因不公而死去的人留下的无形怨气)结合时,似乎无意中触动了这棵古树某种沉睡的、诡异的灵性。那些结出的、宛如人眼的果实,是古树对这场献祭、对这片土地当前状态的扭曲反映,是无数过往亡魂无声的注视,也是她归来“存在”的一个锚点。
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孤女阿七。
在这片滋养了死亡,也孕育着某种诡异生机的泥土之下,在这片被干旱和绝望折磨的土地深处,某种东西正在苏醒,正在蔓延,正在与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恐惧和罪孽交织、共鸣。
她确实“回来”了。
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。
六
恐慌在累积,但饥饿和干渴,是比虚无缥缈的鬼魂更现实、更迫切的威胁。
村里的水井彻底干了,连井壁最深处都摸不到一丝湿气。储存的粮食早已见底,人们靠着之前挖来的一些苦涩的野菜根,和偶尔在山上找到的、瘦小干瘪的野果勉强维生。每个人的肚子都空空荡荡,喉咙里冒着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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持续的惊恐和失眠,更是加速消耗着本就孱弱的体力。孩子和老人开始出现脱水的症状,嘴唇干裂起皮,眼神涣散。整个李家坳,像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残灯,在绝望的边缘摇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