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白色的身影,开始极其缓慢地,一点一点地,转了过来。
没有听到骨骼转动的声响,它的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、诡异的流畅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同样白色的侧面,然后是……
没有五官。
没有眉毛,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。
整张“脸”,就是一片光滑的、惨白的平面,像是一张被撑开、抹平了的白绢,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,反射着一种腻人的光。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连恐惧都似乎被冻结了。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无法形容的“脸”。
老瘸子没有骗人……真的……真的有无面人!
就在我魂飞魄散,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时候,那张光滑的面皮上,正对着我的位置,突然……裂开了!
不是撕裂,更像是水面被划开一道涟漪。一道细细的、竖着的黑色缝隙,凭空出现。
然后,那道缝隙蠕动着,向两边微微撑开,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洞。
洞里是更深邃的黑暗。
紧接着,一个声音,从那个洞里传了出来。那声音无法用言语形容,非男非女,非老非少,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,又带着嘶嘶的杂音,直接钻进我的脑髓:
“借你的脸皮一用,可好?”
灯笼“啪嗒”一声,从我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,滚在戏台的地板上,灯罩碎裂,火焰猛地蹿了一下,随即熄灭。
无边无际的黑暗,瞬间将我彻底吞没。
……
黑暗。
粘稠得如同实质的黑暗,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裹住了我的口鼻,缠住了我的四肢。灯笼落地碎裂的声响之后,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,只剩下我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疯狂冲撞的咚咚声,还有血液冻结在血管里的嘶鸣。
那盏气死风灯,我精心挑选的、号称风吹不灭的灯,就在我脚边不远处。灯油泼洒出来,浸湿了陈旧的木板,那最后一簇火苗不甘地跳跃了几下,终究还是被流淌的黑暗吞没,只留下一缕刺鼻的青烟,袅袅散入死寂的空气里。
光没有了。
唯一能“看”到的,只有戏台中央,那个白色的轮廓。它并没有因为黑暗而变得模糊,反而像是在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微光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自身散发着的惨白。它依旧面对着我,那张光滑的、没有五官的脸,正对着我刚刚站立的方向。
不,它不是在对着“刚刚”。
我能感觉到,它在“看”着我。即使没有眼睛,即使在一片漆黑之中,一种冰冷彻骨的“视线”牢牢地锁定了我。比腊月的寒风更刺骨,比井底的淤泥更粘稠。
“借你的脸皮一用,可好?”
那句话,那非男非女、叠着无数杂音的诡异话语,并没有随着灯光熄灭而消失。它仿佛被烙在了空气里,烙在了我的骨头缝里,一遍遍地回响,盘旋,钻进我意识的每一个角落。
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。像是被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住,从脚踝到大腿,从手指到肩膀,肌肉僵硬得如同花岗岩,连动一动手指尖都成了奢望。我想尖叫,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只能发出极其微弱、连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的“嗬嗬”声。肺叶徒劳地收缩,却吸不进多少空气,窒息感伴随着强烈的眩晕,一阵阵冲击着我几乎要崩溃的意识。
跑!
快跑!
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。可我的脚,像是生了根,死死钉在戏台冰凉的木地板上。
那白色的身影,动了。
它不是走,也不是飘,更像是一种……滑动。悄无声息地,向着我所在的位置,滑了过来。宽大的白袍下摆没有起伏,它移动的方式违背了常理,带着一种梦境般的、令人作呕的流畅。
距离在拉近。
五步……四步……三步……
它身上散发出的寒意更重了,那不是温度的低,而是一种生命被剥夺、被否定的死寂之冷。空气中那股陈腐的脂粉味和灰尘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旧坟墓里挖掘出来的、带着土腥气的阴冷。
我能更清楚地“看”到它的“脸”了。在如此近的距离下,那片光滑的惨白并非毫无瑕疵,上面似乎有着极其细微的、如同瓷器开片般的纹路,又像是……无数张细小的人脸挤压、融合后留下的痕迹。老瘸子颤抖的声音在我脑中炸开:“数脸呢!它那是在数脸呢!”
它抬起了一只“手”。
从那宽大的白色袖管里伸出来的,同样不是血肉之躯。那是一只……勉强能称之为手的形状的东西,同样覆盖着那种惨白的、光滑的“皮”,五指细长,指尖部位异常尖锐,在绝对的黑暗中,竟然也泛着一点森白的光。
那只手,缓慢地,径直地,朝着我的脸伸了过来。
目标是……我的眼睛?我的鼻子?我的嘴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