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主的脸在灯笼微弱的光线下,惨白得吓人。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猛地转头看向戏园子旁边那间小耳房。
“老徐!老徐呢?!”
老瘸子不见了。
守夜的人不在岗位上。这反常的情况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,像冰冷的藤蔓,紧紧缠住了我的心脏。老瘸子那些关于无面人、关于数脸的醉话,此刻无比清晰地在我脑子里回荡起来。
“班主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我……我去戏园子里看看。”
胡老板猛地抓住我的胳膊:“你?不行!那里面……”
“我脚程快,就进去看一眼,万一……万一是晚晴小姐贪玩,或者不舒服,躲在里面哪个角落呢?”我找着借口,其实自己心里也不信。但我必须去看看。晚晴小姐平日里对我们这些下人极好,从无轻视,有时还会偷偷塞些点心给我。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。
班主定定地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,有恐惧,有祈求,最终,他松开了手,哑声道:“……小心点。提个亮些的灯笼。”
我应了一声,转身就从杂物堆里翻出了一盏气死风灯,这灯罩子厚实,防风,光线也比普通的灯笼要亮得多。我仔细检查了灯油和灯捻,确保它不会轻易熄灭。
其他人都聚在院子中央,窃窃私语,没人敢跟我一起去,也没人敢阻拦我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提着那盏散发着昏黄光圈的灯笼,一步一步,走向那座吞噬了光线的、巨大的戏园入口。
戏园子的两扇朱漆大门虚掩着,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。往常喧嚣热闹的场所,此刻死寂得可怕。我轻轻推开门,沉重的门轴发出“吱呀——”一声悠长而嘶哑的摩擦声,在这寂静里传出老远,听得人牙酸。
灯笼的光有限,只能照亮我身前几步远的地方,光线之外,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。空气里弥漫着灰尘、旧木头和昨日残留的脂粉气味,混合成一种陈腐而怪异的气息。
我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除了我自己因为紧张而有些急促的心跳声,四周一片死寂。
我挪动脚步,踩着脚下有些回响的地板,慢慢往里走。观众席的桌椅在黑暗中排列着,像一片沉默的墓碑。我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最前方,那座高大的戏台。
戏台被厚重的紫色幕布遮挡着,严严实实。
我咽了口唾沫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沿着观众席旁边的通道,缓缓向戏台方向靠近。灯笼在我手中微微晃动,投下的光影也随之摇摆,仿佛周围的黑暗是活物,正在随着光线蠕动。
越靠近戏台,那股莫名的寒意就越重。明明是夏夜,这里却冷得像是地窖。
就在我距离戏台还有十来步远的时候,一个声音,毫无征兆地,钻进了我的耳朵。
极其细微,若有若无。
“……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……”
是一个唱腔!昆曲!《牡丹亭》!
那调子……那调子果然和老瘸子形容的一模一样!冰冷,平板,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起伏,像是用铁片在刮擦着人的耳膜,每一个字都透着渗入骨髓的阴寒。它不是在唱,更像是在……宣读某种死亡的告示。
我的头皮瞬间炸开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手脚一片冰凉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声音,清清楚楚,是从那厚重的紫色幕布后面传出来的!
我僵在原地,进退两难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,几乎要跳出来。灯笼在我手中颤抖着,光线乱晃,更添了几分诡谲。
唱词在继续,冷冰冰地飘荡在空旷的戏园里:“……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我猛地想起晚晴小姐那张明媚生动的脸,想起她唱这出戏时眼波流转的动人模样。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,或者说是一种豁出去的冲动,猛地顶了上来。
我咬紧牙关,几乎是拖着发软的双腿,一步一步,蹭到了戏台边上。台子不高,我用手一撑,翻身爬了上去。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“嘎吱”声。
站在厚重的幕布前,那冰冷的唱腔仿佛就在耳边。我能感觉到幕布后面,有什么东西存在。
我颤抖着伸出空着的那只手,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绒布。深吸一口气,然后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将幕布向旁边一扯!
“哗——”
幕布滑开。
灯笼的光,瞬间照亮了戏台中央。
那里,背对着我,坐着一个人。
一身宽大的、毫无杂色的白袍,从头罩到脚,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。它的肩膀一动不动,僵硬得像块石头。
唱腔,戛然而止。
整个戏园,陷入了绝对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。我只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。
它……它要转身了吗?
时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