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修缘明显愣了一下。他行医数年,从未遇到过病家要求大夫先尝药的。他看着胡玉娇递过来的碗,又看看她异常潮红的脸颊和那双闪烁着疯狂光芒的眼睛,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和不安。然而,出于医者的责任感和对未婚妻的关心(尽管这关心一直未被回应),他并未多想,只当是这位娇贵的小姐又在耍性子,或者真的被药味所慑。
他温和地笑了笑,试图安抚:“小姐多虑了,药浓些效果更佳……”但看着胡玉娇那固执伸出的手和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,他无奈地叹了口气,伸手接过了药碗。
“也罢,小姐既如此说,在下便尝一口,也好让小姐安心。”他端起碗,凑到唇边。那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味和一丝……极其细微的、难以形容的金属腥气?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就在碗沿即将碰到他嘴唇的瞬间——
“等等!”胡玉娇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!看着他毫无防备地要喝下毒药,看着他温润平和的脸,一丝巨大的、迟来的恐惧和悔意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她!她想要尖叫阻止!想要打翻那碗药!
但,一切都太迟了!
李修缘已经仰头,喝下了一大口!动作自然而流畅,带着医者尝药的惯常坦然。
药汁入口,浓苦化开。紧接着,一股如同烧红烙铁般的剧痛,猛地从喉咙深处炸裂开来!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、食道!
“呃……啊!”李修缘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,被一种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!他手中的药碗“哐当”一声脱手坠落,在厚厚的地毯上滚了几滚,残余的药汁泼洒出来,将名贵的绒毯染上一片污渍。他双手猛地扼住自己的喉咙,眼睛暴突,眼球瞬间布满了血丝!清癯的脸庞因剧痛而扭曲变形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可怕声响!一股带着腥甜的铁锈味涌上喉头!
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身体因为剧烈的痉挛而佝偻起来,难以置信地、死死地瞪向胡玉娇!那双曾经温和澄澈的眼睛里,此刻只剩下无边的痛苦、巨大的困惑和一种被最深信任之人背叛的、深入骨髓的绝望!
“药……药……”他艰难地从剧痛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过,带着血沫。他猛地伸出一只颤抖的手,指向地上那泼洒的药汁,又指向胡玉娇,眼神里充满了质问。
胡玉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!整个人僵在原地,面无人色!她看着李修缘瞬间变得青紫的脸,看着他痛苦蜷缩的身体,看着他眼中那撕裂灵魂般的绝望质问……巨大的恐惧和排山倒海的悔恨瞬间将她击垮!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我……”她嘴唇哆嗦着,想要辩解,想要尖叫,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。身体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,连连后退,直到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!前世烈焰焚身的幻痛与眼前李修缘濒死的惨状瞬间重叠!一股强烈的、源自灵魂本源的灼烧感再次席卷了她!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在火中抱着书卷狂笑的身影,看到了一个飞向熔炉的瘦小身体……无数破碎的画面带着焚烧的痛苦,在她脑海中尖啸!
“噗——!”
李修缘再也支撑不住,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狂喷而出!星星点点溅在胡玉娇鹅黄色的裙摆上,如同盛开的、剧毒的曼陀罗!他高大的身体如同被砍断的朽木,轰然倒地!身体还在剧烈地抽搐着,眼睛依旧死死瞪着胡玉娇的方向,充满了不甘和无法理解的痛苦,瞳孔里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,迅速黯淡下去。
胡玉娇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!她看着地上迅速失去生息的未婚夫,看着自己裙摆上那刺目的、温热的黑血,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!极致的恐惧、灭顶的悔恨、还有那纠缠了她两世的、如同诅咒般的灼痛感,彻底吞噬了她!
“啊——!!!”她抱着头,疯狂地尖叫着,转身冲向墙角那个巨大的玻璃鱼缸!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一头撞了上去!
“哗啦——!!!”
一声巨响!厚实的玻璃缸壁应声而碎!冰冷的水混合着破碎的玻璃渣,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!几条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湿漉漉的地毯上徒劳地蹦跳着。胡玉娇的额头撞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,鲜血如同泉涌,混合着冰冷的水流,瞬间染红了她的脸颊和衣襟。剧痛袭来,视线迅速模糊、变暗。在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之前,她涣散的瞳孔里,最后映出的,是地上李修缘那双至死未瞑目的、充满质问的眼睛。那眼神深处,似乎有一抹极其幽微的、仿佛源自遥远前世的、属于铁匠学徒的恐惧和茫然,一闪而逝……
百合熏香被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彻底掩盖。闺房内,只剩下水流潺潺声,鱼儿垂死的拍打声,以及一片死寂。两具刚刚失去温度的躯体,无声地诉说着猜疑的代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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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的长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