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步耗尽了心神与眼力,汗水顺着李三的鬓角蜿蜒流下。待到筋络初步弥合,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,才拿起旁边一片薄得几乎透明的金箔。他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家乡小曲,手指却稳定得如同磐石。金箔被极其巧妙地覆在裂痕之上,边缘用特制的骨刀细细压入玉质纹理的凹槽中,再用最细的玛瑙棒耐心地碾磨、按压。金箔缓缓嵌入、延展,严丝合缝,最终竟将那丑陋的裂痕完全覆盖,化作一道流畅、华美、浑然天成的金线!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金线上,霎时间,那玉葫芦通体霞光大盛!原本逸散的云雾霞光仿佛找到了归途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吸回葫芦之内,在澄澈的玉璧内汹涌流转、奔腾不息,甚至比之前更显灵动磅礴!整个葫芦散发出柔和而温润的光晕,将李三粗糙的双手和那修士沾满污泥的袍角都映照得一片朦胧。
“成了!成了!”落魄修士猛地跳了起来,像个孩子般手舞足蹈,声音因极度的狂喜而变了调,眼中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。他一把夺过玉葫芦,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至宝,一遍遍地摩挲着那道华美的金线,感受着内里汹涌澎湃的灵力,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活了!它活了!哈哈哈哈哈……我的‘纳云葫’!我的本命法宝啊!”
他猛地转向李三,眼中再无半分落魄,只有一种脱胎换骨般的狂喜与精光,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威压虽极力收敛,却依旧让李三感到胸口发闷,几乎站立不稳。“好!好一个妙手!”修士抚掌大笑,声震得槐树叶子簌簌落下,“想不到这莽莽红尘,竟藏着你这样的奇才!跟我走!拜我为师!我传你无上仙法,点化你长生道果!这凡尘俗世,污秽腌臜,岂是你这等灵秀之人久居之地?”
仙缘!长生!无数凡人梦寐以求的登天之路,此刻就赤裸裸地摆在李三面前。他怔怔地看着修士因激动而泛红的脸,听着那充满诱惑的许诺。万宝集上空,白日里那些御剑往来、呼风唤雨的修士身影,那些传说中的飞天遁地、移山填海的神通,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翻腾。
然而,几乎是同时,另一幅画面也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——就在昨日,一个和他一样在集市角落售卖廉价灵草的小贩,只因为不慎挡了一位驾着狰狞异兽的年轻修士的路,被那修士随手一道碧绿的火焰打在身上。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,整个人瞬间便化作了一小撮惨白的灰烬,被风一吹,了无痕迹。那年轻修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,仿佛只是弹去了一点尘埃。
一股寒意,从李三的脚底板猛地窜上头顶,瞬间浇灭了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、名为“仙缘”的虚妄火焰。他脸上的激动潮水般褪去,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苍白和沉重。他缓缓地、深深地弯下腰,对着那修士作了一个揖,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:
“仙长厚爱,小人……小人感激不尽。只是……小人不过是个手艺人,只会这点修修补补的笨功夫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修士激动的脸,望向那片吞噬了无数草芥般凡人性命的、暮色沉沉的云梦泽,“仙家世界……神通广大,却也……弱肉强食。小人这点微末本事,只怕……活不过三天。还是……留在凡间,安稳些。”
修士脸上的狂喜和热切瞬间凝固了,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。他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着背、衣着寒酸的凡人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对方。那浑浊却异常清醒的眼睛里,没有贪婪,没有痴迷,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和深深的忌惮。修士张了张嘴,似乎想斥责他的懦弱短视,想描绘那无上仙境的瑰丽……可最终,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。他沉默下来,眼神复杂地审视着李三,方才那股迫人的仙家威压也彻底消散无形。
暮色四合,天光最后一丝余晖也沉入了沼泽深处。集市彻底空了,只剩下风卷着落叶和符纸碎屑在空旷的地面上打着旋儿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良久,修士长长地、无声地叹了一口气。那叹息里,似乎包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明悟。他不再劝说,只是从怀里摸索了片刻,取出一样东西,轻轻放在李三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掌心里。
那是一枚小小的金箔,比李三用来修补葫芦的那片还要薄,还要小,边缘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、极其温润的微光。它静静地躺在李三粗糙的掌心,像一片凝固的暖阳。
“此物……予你。”修士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,每一个字都仿佛有了重量,“紧要关头……或可救你一命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异常幽深,紧紧锁住李三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但切记,小子,这世间……凡人之心,有时比最诡谲的仙法、最阴毒的妖术,更难测度!慎之!慎之!”
话音未落,那修士周身忽地腾起一片朦胧的霞光,身影在霞光中迅速模糊、变淡。李三只觉得眼前一花,再定睛看时,原地已空无一人,只有夜风卷过,带着沼泽特有的湿冷腥气。若非掌心那片温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