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调员的声音很小，刻意只让陈传续听见。以许戈的耳力自然是将那句话听得一清二楚，立马意识到林晚的申请报告很有可能已经批下来了，同时心里也哭笑不得，林老难得露出护犊子的一面。陈传续则是当场...腊月二十八，凌晨三点十七分，山坳里冻得连狗都不叫。我蹲在老屋后墙根下，手里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，火星在墨黑里明明灭灭，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跳。风从北坡刮下来，卷着枯枝和雪沫子往脖子里钻，刺骨的冷，可比这更冷的是指节上结的那层薄霜——刚给三叔擦完身子，水还没干透，就凝了白霜。三叔走时没睁眼，也没说话，只是攥着我左手小指，攥得指骨发青，直到咽气那刻才松开。殡仪馆的人来抬人时，我掰他手指，掰了三回才掰开。指甲缝里全是灰，是前天我给他剪的，他不肯让我剪脚趾甲，说“死人脚趾甲要留着，好踩阴司门槛”，我拗不过，只把右手五根手指全剪了，左脚留着，右脚也留着。今早起灵前，我跪在堂屋青砖地上，用指甲刀一点一点刮掉左脚趾甲缝里的陈年泥垢，刮出三条血丝，血混着黑泥，在香炉边沿洇开一小片暗红。灵堂设在院中，几块旧门板拼成灵台，上头铺着褪色的红绒布，绒布边角磨损得发白，露出底下竹篾。三叔的遗像摆在正中，是去年中秋拍的，他穿着洗得发亮的藏蓝夹克，嘴角还沾着半粒芝麻，照片底下压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是我写的：“三叔，您这辈子没穿过新衣服，我给您烧了三套，带金线绣的，您别嫌贵，钱是我退伍时部队补的伤残津贴，没动过。”纸条底下压着个铁皮饼干盒，盒盖锈得发绿，里头装着三叔生前攒的七百六十二块四毛钱，全是零钞，一块的、五毛的、一毛的，整整齐齐码成三摞，每摞底下垫着晒干的艾草叶——他说艾草驱邪，放钱匣子里，钱不散魂。我起身时膝盖咯吱响，旧伤在寒夜里格外尖锐。那是三年前在西北戈壁执行边境缉毒任务时被流弹掀翻左膝骨裂，没做手术，拖着瘸了半年，后来靠每天凌晨四点爬狼牙山负重十公里硬扛回来的。队里军医骂我“不要命”，我说“命是命，但骨头得自己长”。如今这膝盖一冷就酸，酸得像有蚂蚁顺着骨髓往上爬。手机在棉袄内袋震了第三下。我掏出来，屏幕光刺得眼睛发涩。来电显示：林薇。没接。拇指划过去，挂断。两秒后又震，还是她。再挂。第三次震起时，我点开微信，她发来一张图：军区总医院CT室门口的玻璃门，门上贴着“放射科·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”的红字，时间戳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。下面一行字：“你膝盖复查报告出来了。医生说，左侧半月板III度撕裂，软骨磨损严重，建议尽快关节镜微创，否则半年内可能完全丧失负重能力。你要是不来，我就把报告拍给狼旅政委办公室。”我没回。把手机倒扣在掌心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，像块墓碑。身后传来窸窣声。回头，是表弟阿磊，十六岁，穿件我高中时的校服外套，袖子挽到小臂，手里拎着半桶柴油。“哥，火盆油浇够了。”他声音哑，眼圈肿得像核桃，“二姑说……火不能灭，得烧到送葬回来。”我点头，接过油桶，蹲回灵台前。火盆里柏树枝烧得噼啪响，青烟直往上蹿，熏得人睁不开眼。我把柴油沿着盆沿缓缓倾下去，火苗“轰”地腾起三尺高，映得满院人脸忽明忽暗。三叔的遗像在火光里微微晃动，那粒芝麻好像还在嘴角。“哥……”阿磊嗓子发紧，“三叔走前，喊你名字了。”我手一顿，柴油倒歪了，几滴溅进火里，炸出几点蓝焰。“喊了几遍？”“七遍。”他低头踢着地上碎石，“第七遍……咳出血，吐在搪瓷缸里，缸底印着‘先进生产者’几个红字，早掉漆了。”我没说话，把油桶递还给他，转身进了堂屋。供桌上摆着三碗饺子，素馅，韭菜鸡蛋，三叔最爱吃的。他临终前三天还能自己擀皮，包了二十四个，说“吃了这顿，明年能多活一年”。我数过，碗里各八个，整整齐齐，像三列待命的士兵。我端起第一碗，揭开盖帘——饺子皮透亮，隐约可见里头碧绿的韭菜。我夹起一个，咬开，馅料鲜香，却嚼不出味。咽下去，喉咙口泛起铁锈味。手机又震。这次是语音通话请求。我盯着那个小喇叭图标，盯了十七秒，按下接听。“陈默。”林薇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，“你再躲三天，你的兵籍档案就自动转预备役。狼旅特勤处缺一个副组长，编制空了三个月，政委签了三次调令，都被你退回去了。你告诉我，你到底在怕什么？”我望着供桌后墙上挂着的相框。里头是我入伍第二年在狼牙山实弹演练的照片，迷彩服领口敞着，脸上涂着油彩，手里端着95式，眼神狠得像狼。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细纹，是从前阿磊摔跤撞的，一直没换。“我不怕。”我说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，“我怕我站不稳。”电话那头静了三秒。“那你试试现在站起来。”她说，“就现在。对着你三叔的灵位，立正。”我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慢慢放下饺子碗，双腿并拢，脚跟用力蹬地，腰背一寸寸绷直。膝盖立刻传来尖锐的刺痛，像有人拿钝刀在刮骨头。冷汗瞬间浸透后背，我咬住后槽牙，没动。“右脚跟离地三厘米。”她命令，“悬空，撑住。”我照做。右脚抬起，左膝剧烈震颤，小腿肌肉绷成石头。眼前发黑，耳鸣嗡嗡作响，仿佛又回到戈壁滩那辆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