\"啪嗒。\"
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砸在地板上。
元彬这才惊觉自己流泪了——自夺舍以来,他从未有过这样不受控的情绪。
三百年前水德宫被焚时,他站在废墟里没哭;被天魔暗算跌落轮回井时,他咬碎了牙没哭;可此刻望着女儿皱着小眉头,在睡梦里往岳芸怀里拱了拱的模样,他喉间的哽咽几乎要冲破胸腔。
\"你是谁?\"
低哑的女声突然响起。
元彬猛地抬头,正撞进岳芸半睁的眼。
她显然刚从浅眠中惊醒,眼尾还带着睡痕,却在看清他的瞬间,瞳孔剧烈收缩。
\"别...别过来!\"她护着孩子往后缩,后背抵上床头的软包,\"你怎么进来的?
我报警了——\"
\"我是...\"元彬伸手想去碰她,又在离她半尺处停住,指尖微微发颤,\"我是孩子的爸爸。\"
岳芸的动作顿住了。
她盯着他的眼睛,像是要从里面看出点什么。
月光下,元彬看见她眼尾的细纹——他记得元彬的记忆里,岳芸是大二辩论赛的最佳辩手,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,眼尾没有细纹,也没有现在这样刻进骨里的警惕。
\"元彬?\"她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片羽毛,\"元彬死了。\"
元彬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当然知道元彬死了——那具身体在江边被雷劈得焦黑时,他就该明白,自己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夺舍者。
可此刻岳芸怀里的孩子攥着小拳头,在睡梦中含糊地喊了声\"爸爸\",那声音和手机里的录音重叠在一起,让他突然生出股荒唐的念头:或许,他可以做这个孩子的爸爸。
\"我是。\"他听见自己说,\"我是元彬。\"
岳芸的眼泪\"刷\"地落下来。
她没说话,只是低头吻了吻孩子的额头,又抬头望着元彬,目光里有千言万语,最后却只化作句:\"你走。\"
元彬的指尖在身侧蜷成拳。
他能感觉到水纹法衣下的灵力在翻涌,只要他动念,就能让岳芸忘记今晚的事,可他舍不得——他舍不得让岳芸忘记他,更舍不得让孩子长大后,连父亲的模样都记不清。
\"我不走。\"他说,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陌生的执拗,\"我来接你们回家。\"
岳芸别过脸去,月光在她脸上割出道清瘦的轮廓。
元彬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红绳——和他在元彬记忆里见过的那条一模一样,是大二那年他们在城隍庙求的,说要系一辈子。
\"孩子还没取名。\"岳芸突然说,\"我想等...等孩子爹回来再取。\"
元彬往前走了半步,在离床沿三尺处站定。
他望着孩子睡梦中皱起的小鼻子,忽然想起水德宫里那株千年雪兰,开花时也是这样,花瓣蜷成小小的团,要等最温和的春风来,才肯慢慢绽开。
\"叫...元清欢。\"他说,\"清是清水映月,欢是...欢欢喜喜。\"
岳芸猛地抬头。
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有团熄灭了三年的火,此刻又\"腾\"地烧了起来。
元彬看着她,突然觉得有些恍惚——这双眼睛,他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是在水德宫的望月台?
是在轮回井的倒影里?
还是...在某个被他刻意遗忘的梦境中?
楼下传来李久成的声音:\"芸丫头,客人要走了,下来送送——\"
岳芸慌忙擦了擦脸,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:\"你先躲起来。\"她指了指衣帽间,又补了句,\"别让我叔看见。\"
元彬没动。
他望着岳芸慌乱整理头发的模样,忽然想起元彬记忆里的片段:大三冬天,他们在图书馆复习,岳芸的围巾被风刮跑,元彬追了三条街才捡回来,回来时耳朵冻得通红,却笑着说\"不冷\"。
那时的岳芸也是这样,一边骂他傻,一边把他的手塞进自己围巾里焐着。
\"我不躲。\"元彬说,\"我是孩子的爸爸,该见的人,我会见。\"
岳芸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手指轻轻抚过孩子后颈的小胎记——和元彬后颈那颗朱砂痣的位置,分毫不差。
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元彬站在月光里,望着岳芸的侧脸,忽然觉得有段被封印的记忆在蠢蠢欲动。
那记忆里有个穿月白裙的女子,在水德宫的莲池边煮茶,她回头时的笑,和此刻岳芸低头看孩子的模样,重叠得严丝合缝。
\"芸姐——\"
保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元彬转头看向门口,又在回头时瞥见岳芸耳后那颗淡褐色的小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