栎阳城的风,带着渭水的湿气,却吹不散卫鞅眉宇间的凝重。他站在城楼上,望着远处演武场的方向,那里本该是杀声震天,此刻却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呼喝,像极了垂暮老人的喘息。三日前,边境传来急报,赵国小股骑兵越界劫掠,秦军斥候竟被对方追得丢了旗号,回来的士兵个个垂头丧气,连甲胄都歪歪扭扭——这若是放在十年前,光是丢了旗号这一条,就足够让整个斥候队自请军法。
“商君,演武场的兵丁们,连最基本的阵型都快忘了。”身后传来副将赵亢的声音,这位跟着卫鞅打了多年仗的老将,此刻声音里满是痛心,“前几日抽查弓弩营,十人中竟有三人拉不开满弓,还有两个连箭靶都瞄不准。”
卫鞅转过身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。这把剑跟着他在河西战场上斩过魏将,也曾在变法初期劈开旧贵族的阻挠,可如今,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沉重。孝公驾崩后那几年的动荡,旧贵族趁机在军中安插亲信,克扣军饷、松弛训练,曾经令列国闻风丧胆的秦军,竟像被蛀空的堤坝,看似依旧坚固,实则早已危机四伏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卫鞅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传我命令,三日之内,各军推举二十岁至三十岁的年轻将官,无论出身,只看三样——勇力、智谋、心志。我要亲自选拔。”
赵亢一愣:“商君,这怕是会得罪不少人。那些世家出身的将官……”
“秦国的军队,是用来保家卫国的,不是给世家子弟镀金的。”卫鞅打断他,目光锐利如刀,“若有人敢阻挠,以通敌论处。”
三日后,演武场被临时改造成了选拔场。三百多名年轻将官列队而立,有穿着精致甲胄的贵族子弟,也有一身粗布战袍、手上满是老茧的普通士兵,个个神色紧张,却又难掩兴奋。卫鞅坐在高台上,身旁放着三样东西:一张两石强弓,一副打乱的兵阵图,还有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。
“第一关,挽弓。”卫鞅的声音透过寒风传遍全场,“能拉开两石弓,且百步外射中靶心者,留下。”
一阵骚动后,不少人面露难色。两石弓在秦军里已是强弓标准,寻常士兵能拉开一石五就算不错。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率先出列,他皮肤黝黑,甲胄上还带着蹭掉的漆,正是前几日被赵国骑兵追得丢了旗号的斥候队小队长,名叫蒙骜。他走到强弓前,深吸一口气,双臂肌肉贲张,“嘿”地一声,竟将弓拉成了满月,松手时,箭矢如流星般射出,正中百步外靶心的红心。
“好!”卫鞅微微颔首。
紧接着,又有几人陆续通过,其中既有贵族子弟,也有寒门士兵。但更多的人只能拉到半满,或是脱靶,垂头丧气地退到了场外。第一关下来,三百人只剩了不到五十。
“第二关,识阵。”卫鞅让人将打乱的兵阵图铺开,“半个时辰内,能复原‘鱼鳞阵’者,留下。”
鱼鳞阵是秦军常用的冲锋阵法,看似简单,实则暗藏变化,需要对各兵种配合、地形利用有深刻理解。不少人对着图纸抓耳挠腮,唯有几个年轻人沉着冷静。一个名叫王龁的年轻人,出身军户,父亲曾是河西之战的百夫长,他只用了三刻钟,就将阵图复原得丝毫不差,连卫鞅特意留下的两处陷阱都指了出来。
“你父亲是谁?”卫鞅问道。
“家父王贲,十年前战死于河西。”王龁腰杆挺得笔直,“他临终前说,商君的新法,能让我这样的军户儿子也有出头之日。”
卫鞅心中一动,点了点头:“留下。”
最后一关,是心志。卫鞅让人将炭火盆端到剩下的二十人面前:“伸手,放在火上,坚持一炷香。”
这下连赵亢都惊住了,低声道:“商君,这会不会太……”
“军人的手,既要握得住刀,也要忍得住痛。”卫鞅目不斜视,“连这点火灼之痛都受不住,将来在战场上,如何能顶住敌军的箭雨?”
第一个伸手的是蒙骜。他眼神坚定,将手掌缓缓放在炭火上方,火苗舔舐着他的皮肤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一股焦糊味散开。他牙关紧咬,额头渗出冷汗,却始终没有缩回手。接着,王龁也伸了手,还有几个年轻人,有的龇牙咧嘴,有的脸色惨白,但竟无一人退缩。唯有两个贵族子弟,刚把手靠近就尖叫着缩了回去,被卫鞅冷冷地看了一眼,灰溜溜地离场了。
一炷香燃尽,留下的十二人,手掌都被灼得通红,有的甚至起了水泡,却个个昂首挺胸。卫鞅站起身,走到他们面前,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:“从今日起,你们便是秦军的‘锐士将’,直接归我调遣。”
消息传开,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。甘龙的侄子甘成,本是骑兵营的偏将,因没通过选拔,在家中大发脾气,甘龙则在朝堂上弹劾卫鞅“滥用私刑,轻慢贵族”。新君驷却只是淡淡一句:“商君练兵,为的是秦国,此事不必再议。”
卫鞅知道,选拔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重塑,从训练开始。他将十二名锐士将分成三组,分别负责步兵、骑兵、弓弩营,自己则亲自制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