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大没带教具,就指着大海:“你们看今儿这浪,碎碎的,像鱼鳞。这叫‘鱼鳞天’,不雨也风颠。明儿个准起风,船不能出远海。”
他又捧起把沙子,让风吹:“看沙往哪飘。要是往海里飘,说明要变天;要是往岸上飘,还能晴一阵。”
“陈爷爷,”一个小姑娘问,“您怎么知道哪天有大潮?”
老人笑了,掏出口袋里的老怀表——表蒙子裂了,但还在走:“看农历。初一十五晌午潮,初八廿三早晚平。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,准得很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课程越来越丰富。靠山屯的老木匠赵师傅教孩子们认木材:松木轻,柞木硬,椴木适合雕刻...黑水屯的老参农孙大爷教认山货:什么样的蘑菇能吃,什么样的有毒;什么样的参是好参,什么样的该留着...
老人们起初紧张,怕孩子们不爱听。可看着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,一个个认真记录的小本子,他们越讲越投入,恨不得把一辈子的积累都倒出来。
小守山成了最积极的学生。他不仅上课认真,下课还追着老人们问,回到家就画图、记笔记。三个月下来,他攒了厚厚三大本《爷爷们的学问》。
春分那天,孩子做了件让所有人都吃惊的事。他把笔记本带到学校,在老师的帮助下,整理、排版,用合作社的复印机印了五十本小册子,取名《草北屯的智慧》。
册子很薄,就三十几页,但图文并茂。有吴炮手教的认路法,有陈老大教的观天术,有赵师傅教的木材经,有孙大爷教的山货谱...还有孩子们自己画的插图,稚嫩但生动。
“我想让更多小朋友看到,”小守山在发放仪式上说,“这些是爷爷们的宝贝,不能丢。”
大人们看着那些小册子,眼眶都湿了。吴炮手颤抖着手接过一本,翻了几页,老泪纵横:“好孩子...好孩子...你爷爷要是看见,该多高兴...”
册子很快传开了。不仅山海学校的孩子看,大人们也看。合作社干脆正式印刷,每个屯发一百本。后来连县里的学校都来要,说要当乡土教材。
这事儿引起了省教育出版社的注意。编辑亲自来草北屯考察,看了册子,见了老人和孩子,激动得直拍大腿:“这是活教材啊!应该全省推广!”
半年后,《长白山的智慧——老把式口述史》正式出版。书比小册子厚得多,收录了十二个屯子三十多位老人的口述,配了照片、插图,还有孩子们写的读后感。定价很低,让农村孩子也买得起。
新书发布会上,吴炮手、陈老大、赵师傅...这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老人,第一次坐到了主席台上。台下是闪光灯、摄像机,还有省里来的领导。
轮到吴炮手发言时,老人紧张得手直抖。他拿出那本祖传的猎虎记,翻开已经修补过的书页:
“我太爷爷...光绪二十八年打的虎。那时候山里虎多,伤人伤畜,不得不打。现在...现在虎没了,成了保护动物。这是好事,说明山养过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哽咽:“我这一辈子,打过狼,打过野猪,打过熊瞎子...但最得意的,不是打了多少猎物,是...是没让山秃了,没让水浑了。现在我把这点本事传给孩子们,让他们知道:山怎么养,水怎么护,日子怎么过...这样,我闭眼的时候,才能说:这辈子,值了。”
掌声雷动,久久不息。
新书出版后,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。
先是省民俗学会的人来了,要采录老人们的口述,说是“非物质文化遗产”。接着是电视台,要拍纪录片,片名就叫《最后的把式》。
最让曹大林感动的是,许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。他们看到了书,看到了报道,突然意识到:自己拼命想逃离的家乡,原来藏着这么多宝贝。
李卫国的堂弟李卫民就是其中一个。他在深圳打工五年,每个月挣两千多,但开销大,剩不下几个钱。看到电视里吴炮手讲课的画面,他连夜买了火车票回家。
“哥,”他对李卫国说,“我想通了。在外头挣再多,也是给别人干。回家,把咱们黑水屯的蓝莓种好,把老祖宗的手艺传下去...这才是正事。”
像李卫民这样的年轻人,陆陆续续回来了十几个。合作社专门办了“返乡青年培训班”,教他们新技术,也请老人们传老手艺。
腊八那天,合作社又开了次会。曹大林宣布:成立“山海文化传承基金”,每年从利润中拿出百分之五,用于整理、保护、传承老辈人的技艺。
“爹生前常说,”他看着在座的老人和年轻人,“手艺在手里,是本事;传下去,是功德。咱们不能让这些本事,断在咱们这代人手里。”
会后,吴炮手把曹大林叫到一边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。里面是那本猎虎记,还有一支老旧的铜嘴烟袋——那是曹德海生前用的。
“这个,”老猎人把东西递过来,“给你。猎虎记...该进博物馆了。烟袋...你留着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