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问我毕业后想做什么。我说想当临床心理医生,帮助那些痛苦的人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痛苦是神经系统的一种错误反馈。真正高级的帮助,不是缓解痛苦,而是重新编程神经系统,让它不再产生痛苦。”
我说:“那人不就变成机器了吗?”
他笑了笑:“人本来就是机器,只是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‘灵魂’。”
那顿饭吃得我后背发凉。但奇怪的是,我无法讨厌他。他像一面冰冷的镜子,照出我内心某些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角落。
2006年9月15日
我保研了,导师是危暐的导师。危暐已经毕业,据说去了某个研究所。但他偶尔会回学校,每次回来都会找我聊天,带一些奇怪的书给我看:《认知几何学》《社会行为的数学建模》《意识的可计算性》。
今天他说:“林薇,你觉得一个社会系统,最脆弱的点在哪里?”
我想了想说:“信任吧。如果人与人之间没有信任,社会就散了。”
他点头:“对。信任是最高效的润滑剂,也是最脆弱的单点故障。有趣的是,绝大多数系统都在努力‘建立’信任,却很少研究如何‘摧毁’或‘操控’信任。就像大家都在研究怎么把房子盖得更结实,却没人研究怎么用最小的力气让它倒塌。”
我问:“研究这个有什么用?”
他看着我:“用处太大了。小到让一个人爱上你,大到让一个国家改变方向,中间可以让一个公务员心甘情愿地违规操作。一切的关键,都在于对‘信任算法’的破解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、炽热而冰冷的东西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,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∞符号中央,符号在旋转,我在被吸进去。
2008年4月3日
噩梦里那个符号又来了。我去看心理医生,诊断为“轻度焦虑障碍”,开了药。但吃药后,我的创造力测试分数下降了。
危暐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的情况,联系了我。他说:“你的大脑在反抗。它被‘无限性’概念过度激活了,需要‘锚点’。”
他教了我一个方法:每次感到被无限感吞噬时,就在纸上画一个∞,然后在旁边点三个点。∞代表无限,三个点代表“此时此刻的我”。用有限的点,锚定无限的符号。
我试了,有用。
但后来我才意识到,这个“治疗方法”本身,就是在强化那个符号与我神经网络的连接。他在用治疗的名义,加深对我的干预。
可当时我不知道。我只觉得,他是在帮我。
2010年-2018年
日记在这几年变得零散。林薇硕士毕业后,进入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工作,结了婚,又离了婚。她写道:
“我无法建立长期的亲密关系。每当对方开始依赖我、信任我,我就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,仿佛看到张坚的脸——那个被危暐毁掉的人。虽然我从未见过张坚,但危暐在邮件里给我讲过那个‘实验’。他说那是他第一个完整的‘作品’。”
“我知道他在犯罪。但我无法举报他。一方面是没有确凿证据,另一方面……我害怕他。更害怕的是,我发现自己某种程度上理解他。当来访者在我面前痛哭流涕,讲述他们的创伤时,我大脑的某个角落会冷静地分析:这个人的心理防御机制是什么类型,弱点在哪里,如何用最小的话语撬动最大的情绪变化。然后我会感到恶心——对自己。”
“危暐说,这是S-7实验的‘副作用’:对心理结构的洞察力提升,同时共情能力被解构。他说这是‘进化’。”
“我不知道这是进化还是变异。我只知道,我越来越不像人了。”
2019年5月20日
危暐突然出现。他说他在做“更大的项目”,需要我的帮助。他说:“林薇,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。因为你理解我,却不盲从我。”
我拒绝了。我说我不想再和那些事情有关联。
他留下了他的加密联系方式,说:“如果需要,随时找我。或者,如果你遇到一个自称‘园丁’的人,立刻联系我。”
“园丁是谁?”我问。
他沉默了很久,说:“一个比我更极端、更危险的学生。我曾经教过他,但现在……我们走了不同的路。”
2020年11月7日
“园丁”找到了我。
不是面对面,是一封邮件。附件里是一份详细的我的个人档案,包括我所有的医疗记录、工作记录、甚至离婚协议的细节。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:
“S-7,你的大脑是我见过的最优美的实验田。愿意让它开花吗?”
我吓得删了邮件,但噩梦从此开始。梦里我不再站在∞符号中央,而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玻璃温室里,外面有个人在修剪植物。那些植物长着人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