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鼎的笑容僵在脸上,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,直挺挺地站在那里。儿女们上前搀扶,却被他一把推开——那力道大得惊人,大儿子竟被推得飞出三丈远。
“爹,您怎么了?”
王鼎张口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的眼珠还能转动,但脖子以下,竟像石头一样僵硬。更可怕的是,他的皮肤开始发生变化,渐渐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质地,冰冷坚硬。
张真子见状,突然大笑:“王员外,恭喜恭喜!您已服下九粒长春丹,从此百病不侵、刀枪不入、长生不老!”
“你这妖道!我爹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二儿子抓住张真子。
张真子轻轻一挣,便脱身出来:“贫道所言句句属实。员外现在可不就是百病不侵?莫说寻常病症,就是瘟疫天花也近不得身;刀枪不入,你们拿刀来试试,保准伤不了分毫;长生不老,员外这副身躯,千年万年也不会腐坏。”
王家人这才明白上了当,可再去寻张真子,那妖道早已不见踪影,连同王三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。王鼎就这样成了一尊活雕像——眼能看,耳能听,口不能言,身不能动,不吃不喝,也不睡觉。
起初,王家还四处寻医问药,可哪个大夫看了都摇头。有个老郎中直言:“王员外这身子,说活着吧,不动不食不眠;说死了吧,眼珠会转,心口微温。这是中了邪术,非药石能医。”
一月过去,王鼎还是那副模样。两月、三月、半年,依然如此。他的身体始终保持着服丹那夜的样子,皮肤如玉,不腐不坏。渐渐地,坊间开始流传:王员外成了“玉身活佛”,得了长生,只是要以这种形式存在。
王家人无奈,只好在后院祠堂里设了个特别的位置,将王鼎“请”了进去。每日晨昏定省,儿孙们都要来祠堂叩拜。逢年过节,还要将王鼎抬出来,接受族人的跪拜。
一年、两年、十年过去。
王鼎就这样端坐在祠堂里,眼睁睁看着世事变迁。他看着大儿子病逝,看着小孙子出生,看着王家的生意起起落落。他的意识始终清醒,却连眨一下眼都做不到。祠堂里的烛火晃眼,他只能看着;蚊虫在脸上爬,他无法驱赶;听着儿孙们谈论家事,他不能插一句话。
这种痛苦,比十八层地狱还要煎熬。
更可怕的是,王鼎渐渐发现,自己的感官开始变得异常敏锐。他能听到十里外的声音,能闻到几里外的气味,祠堂里的每一粒灰尘落下,他都清清楚楚。可这敏锐的感官,带来的只有更多的痛苦——他能听到下人们背后的议论,能闻到儿孙们身上对他日渐淡薄的敬畏,甚至能感觉到,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变化。
三十年后的一天夜里,王家祠堂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守夜的下人赶去一看,吓得魂飞魄散:供奉王鼎的神龛整个碎裂,而王鼎本人——那尊“玉身活佛”——竟然站了起来!
他的身体依然僵硬,动作古怪,一步一步走出祠堂。月光照在他玉石般的皮肤上,泛着诡异的光泽。他的眼睛圆睁着,却没有焦点。
“老、老爷活了!”下人连滚带爬地去报信。
等王家子孙赶到时,王鼎已经走到了花园池塘边。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,望着水面倒影中那个不人不鬼的自己。
突然,他张开了嘴。
五十年来,这是他第一次能控制自己的嘴部肌肉。他发出了声音,但那声音嘶哑怪异,仿佛两块石头在摩擦:
“杀……了……我……”
“爹!”现任家主——王鼎的孙子王守义跪倒在地,“您、您能说话了?”
王鼎艰难地转动眼珠,看向孙子。那眼神中的痛苦,让所有人心惊。
“杀……了……我……”他重复着,“求……你们……”
王守义泪流满面:“爷爷,孙儿怎么下得去手?您是王家的老祖宗,是咱们的活佛啊!”
王鼎不再说话,只是用那痛苦的眼神盯着池塘。突然,他身体前倾,“扑通”一声栽入水中。
“快救爷爷!”王守义大喊。
家丁们纷纷跳下池塘。可奇怪的是,王鼎的身体竟不下沉!他就那样直挺挺地浮在水面上,仿佛一尊玉雕。
家丁们想把他拉上来,可那身体沉重异常,七八个壮汉都拉不动。更诡异的是,王鼎浮在水面,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态,只露出半个身子在水上,月光下,活像一尊从水中升起的神像。
这一浮,就是整整三天三夜。
第四天清晨,一个云游道士路过王家,听闻此事,主动上门求见。
道士看了水中的王鼎,长叹一声:“造孽啊!这是中了‘玉僵术’,非生非死,被困在自己躯壳中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“道长可有解救之法?”王守义忙问。
道士沉吟良久:“有两个法子。一是找到施术者,解铃还须系铃人;但这已过五十年,那妖道怕早已不在人世。二是用真火焚烧,将这副玉身焚化,魂魄方得解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