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六年的初秋带着一股子燥意,连空气里都飘着槐花落尽的焦糊味。苏敬之站在聚源银号的柜台后,指尖捻着张刚印好的告示,宣纸上的油墨味还没散,黑亮的宋体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——"存款利息,按天计算"。
小伙计阿福踮着脚,把浆糊往门楣上抹,浆糊里掺了点糯米,是苏敬之特意嘱咐的,说这样能粘得牢些。"掌柜的,这西洋印刷术就是不一样,字比刻版的齐整多了。"阿福的声音里带着新奇,他手里的告示边缘裁得笔直,连纸角都没卷边。
苏敬之没接话,目光落在柜台角落的砚台上。那方端砚用了三十年,砚池里的墨渍早已浸成深紫,他捏起半干的墨锭,在砚台上慢慢研磨。墨是徽墨,带着松烟的清苦气,磨着磨着,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,太奶奶也是这样坐在银号后院的葡萄架下,手里转着枚银戒指,戒指上的缠枝纹被磨得发亮。
"敬之啊,你记着,银号的墙是砖垒的,可根得扎在人心里。"太奶奶的声音像檐角的铜铃,总带着点颤音。那天她刚给城西的张寡妇兑付了应急的银子,张寡妇的男人在码头扛活摔断了腿,存期还差三个月,按规矩是要扣三成罚息的。太奶奶让账房先生把银子分文不少地递过去,说:"谁家还没个急用钱的时候?"
墨汁磨得差不多了,苏敬之扯过张裁好的毛边纸。纸是本地作坊产的,糙得能摸到纤维,他提起狼毫笔,笔尖在砚台里蘸了三蘸,手腕悬在纸上顿了顿。阿福正把印刷告示贴得端端正正,红漆门板上,那行"按天计算"的字样像排冰冷的算盘珠。
"老主顾存款,提前支用不算罚息"——苏敬之的笔尖落在纸上,墨色先是浅淡,慢慢洇成深黑。他的字带着颜体的浑厚,横画收尾时总微微上挑,像带着点不肯折腰的硬气。写到"当年你太奶奶说的"时,笔尖顿了顿,墨滴在纸上晕出个小小的圈,像太奶奶手上那枚银戒指的影子。
最后那句"谁家还没个急用钱的时候",他写得格外慢,笔画里带着点颤。阿福贴完告示转过身,看见掌柜的正把纸条往印刷告示旁边粘,浆糊只抹了四个角,纸边还微微卷着,和旁边挺括的印刷品比起来,像片被风吹歪的叶子。
"掌柜的,这......"阿福挠了挠头,他刚跟账房先生学了新账本,上面用阿拉伯数字记着利息,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。按新规矩,提前支取存款不仅没利息,还得扣二成罚息,这是总号刚发来的章程,说是"与西洋银行接轨"。
苏敬之把毛笔搁在笔山上,笔杆上的红漆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的竹质。"你太奶奶当年坐过的那把圈椅,还在里屋吧?"他忽然问。
阿福愣了愣,点头道:"在呢,就是椅腿有点松,我上回找木匠钉了个楔子。"
"别钉。"苏敬之走到柜台前,推开那扇厚重的榆木柜台门,"那椅子是道光年间的,松的不是腿,是岁月。"他穿过天井,里屋的窗棂糊着半旧的棉纸,阳光透过纸缝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那把酸枝木圈椅摆在八仙桌旁,椅面上的包浆亮得像层琥珀,靠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檀香。
苏敬之伸手摸了摸椅面,指腹划过道浅浅的凹痕。那是太奶奶的指甲磨出来的,她晚年患了眼疾,总爱摸着椅子边说话。"光绪三年大旱的时候,城外的灾民排着队来兑银子,"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"那时候也有新规矩,说'银根紧,兑银需提前三日预约'。你太奶奶就坐在这椅子上,让账房把库房的银锭都搬出来,堆在柜台后头,说'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'。"
阿福跟在后面,看见掌柜的从樟木箱里翻出个蓝布包袱,包袱皮上绣着褪色的缠枝莲。打开包袱,里面是本线装账册,纸页已经泛黄发脆,封面上写着"应急支取录",字迹是女人的簪花小楷。
"你看这个。"苏敬之翻开账册,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,张三,李四,王二麻子......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日期和数目,最后都画着个小小的圈。"画圈的,都是后来把银子补存回来的。"他指着其中一行,"这个赵老栓,光绪八年春天来取的银子,说是儿媳妇难产,要请西洋大夫。他存的是三年期,按规矩得扣四成,你太奶奶一分没扣。转年秋天,他背着半袋新米来,说'苏掌柜的情分,我记着'。"
阿福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页,上面有几处水渍,把字迹晕得模糊。"这些人......"
"都是老主顾。"苏敬之合上册子,蓝布包袱的边角磨出了毛边,"银号开了八十年,靠的不是利息算得有多精,是人家信你。就像那棵老槐树,根扎得深,才经得住风雨。"
正说着,门口的铜铃"叮铃"响了。进来的是布庄的周掌柜,手里攥着块刚染好的靛蓝布,布角还滴着水。"苏掌柜,听说你们改了章程?"周掌柜的声音里带着点试探,他上个月刚存了五十两银子,说是给儿子开春娶媳妇用的。
苏敬之刚要说话,周掌柜已经看见了门楣上的两张纸。他先瞅了眼印刷告示,眉头微微皱起,再看到那张手写的纸条,眼角的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