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敬之笑了笑,让阿福取来存折。周掌柜在折子上按手印时,苏敬之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周掌柜的爹也是这样,用布满老茧的拇指按在红泥里,印在存根上像朵绽开的红梅。那时候太奶奶还在,总说:"手艺人的印子比图章金贵,那是用一辈子名声盖的。"
下午的日头斜斜地照进银号,把柜台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账房先生抱着新账本进来,账本是洋纸做的,硬壳封面印着花纹。"掌柜的,总号又来函了,说让咱们尽快把老主顾的信息都录入新系统,用西洋算法计息。"账房先生的眼镜滑到鼻尖上,他是去年从洋学堂毕业的,算盘打得不如计算器快。
苏敬之接过信函,信封上贴着邮票,盖着上海的邮戳。他拆开信,里面的字是铅印的,说"今逢世变,当弃旧图新,方可持续"。苏敬之捏着信纸,纸很薄,透着光能看见后面的水印。
"新系统要学多久?"他问。
"少说也得一个月。"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,"里面的公式可复杂了,什么复利、贴现......"
苏敬之没听完,转身从书架上取下本线装书,是《聚源银号记》,里面记着银号开埠以来的大事。他翻到光绪元年那一页,上面记着太奶奶的事:"冬,大雪,冻毙者众。太夫人命开仓放银,凡应急者,不扣息,不立据,凭口碑取。"下面有行小字,是他爹后来添的:"是年,存户增三成。"
"阿福,把那本应急录拿来。"苏敬之的声音很稳,阿福应声去了里屋。账房先生还在念叨新系统的好处,说能"杜绝人情账,减少坏账"。苏敬之忽然抬头,看见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,是卖糖葫芦的陈老汉,正背着草靶在门口徘徊。
陈老汉的孙子生了急病,昨天来银号想取银子,可他的存款还差半个月到期。阿福当时按新规矩说要扣罚息,陈老汉没说话,默默地走了。此刻他站在阳光下,草靶上的糖葫芦红得发亮,却没吆喝。
苏敬之起身往外走,账房先生拉住他:"掌柜的,按规定......"
"规定是人定的。"苏敬之拨开他的手,走到门口。陈老汉看见他,黝黑的脸上露出点局促,转身想走。"陈大哥,进来坐。"苏敬之把他往里面让,"孩子好些了吗?"
陈老汉的眼圈红了,攥着草靶的手在发抖:"昨儿找王大夫看了,说要抓副好药......"
"阿福,取十两银子。"苏敬之朝柜台喊,阿福愣了愣,赶紧去开库房。账房先生还想说什么,被苏敬之瞪了回去。陈老汉接过银子,手抖得厉害,要写借条,苏敬之按住他的手:"不用,记在心里就行。"
陈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,草靶上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。账房先生看着他的背影,嘟囔道:"这要是都这样,咱们的利息......"
"你太奶奶当年放出去的银子,有多少没收回来?"苏敬之忽然问。账房先生愣了,他刚来时听老伙计说过,太奶奶掌家时,银号的账面上总有些"待收"的款项,却从没见她催过。
"三本应急录,加起来不到五十两。"苏敬之走到柜台前,看着那两张告示,印刷的字迹在夕阳下泛着冷光,旁边的手写纸条却像有温度,墨痕里仿佛能看见太奶奶的影子。"可那时候存进来的信任,比金山银山都重。"
傍晚关门前,苏敬之让阿福把新账本取来,在陈老汉的名下记了笔账。他没用阿拉伯数字,而是用毛笔写的楷书,"陈记,十两,应急",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圈。阿福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"掌柜的,我也想学写毛笔字。"
苏敬之笑了,把那方端砚推过去:"磨墨要顺时针,力道得匀,就像做人,得有常性。"
暮色漫进银号时,苏敬之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张并排的告示。风卷着落叶飘过,印刷告示的边角被吹得微微掀起,旁边的手写纸条却粘得很牢,纸页上的墨痕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。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,"咚——咚——",像太奶奶当年坐在圈椅上,用拐杖敲着地面的声音。
他想起太奶奶临终前说的话:"生意做的是来往,不是一锤子买卖。就像那利息,算得再精,不如人心暖。"苏敬之抬手摸了摸门楣,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,那是手写纸条的边缘,带着点温热的褶皱,像人的心跳。
第二天一早,阿福来开门时,发现门口多了个布包,里面是半袋新米,上面压着张字条,是陈老汉歪歪扭扭的字:"谢苏掌柜,米是自家种的,干净。"阿福把米搬进后厨时,看见苏敬之正在研磨,砚台里的墨汁泛着清苦的香,像沉淀了八十年的光阴。
聚源银号的门楣上,两张告示在阳光下静静贴着。印刷的字迹齐整如刀刻,手写的墨痕却带着温度,风过时,纸页相触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轻声说着什么,又像岁月在慢慢翻页。账房先生后来发现,新账本上的应急款项越来越多,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个小小的圈,像一颗颗正在发芽的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