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裹着煤烟味钻进领口,他摸了摸怀里温热的药瓶——苏若雪特意用粗布裹了三层,怕凉得快。
老陈说九指阿金烧得说胡话,可他更怕的是,那把总在贫民区织机旁亮着的老盏灯,就这么熄了。
闸北的棚屋区比想象中更挤。
竹篾搭的墙歪歪扭扭,晾衣绳上挂着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,水洼里漂着半截发霉的蒸糕。
顾承砚刚拐过堆着破铜烂铁的转角,就听见粗哑的吆喝:“问你话呢!那瘸腿织妇住哪间?”
两个穿灰布短衫的男人堵在草屋前,其中一个叼着烟卷的正用鞋尖踢邻居阿婆的竹篮,霉豆子撒了一地。
阿婆缩着脖子直摆手:“不晓得不晓得,我眼瞎……”
顾承砚的后背贴上墙。
他认出那两人的手腕——左边那个小拇指少了半截,是虹口赌场的打手;右边的耳后有块青痣,上周在法租界见过,跟着日商松本的翻译混。
“少东家。”苏若雪的声音从身后飘来,轻得像雨丝。
她不知何时绕到另一侧,发梢沾着水,手里攥着块染蓝的方巾——这是他们约好的“有警”暗号。
顾承砚不动声色摸了摸袖中铜哨,指尖刚要按,巷尾突然响起“笃笃”的竹梆声。
“卖糖粥嘞——赤豆香来白糖糯——”
穿靛青粗布衫的老妪端着木托盘走过来,托盘里摆着四只粗瓷碗。
她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泥,却把围裙洗得发白。
两个特务的目光刚扫过去,老妪已颤巍巍捧起一碗:“天落雨冷,两位爷喝口甜的?”
叼烟卷的特务抬手一推,瓷碗“啪”地砸在泥地上。
浅褐色的米粥顺着砖缝流开,顾承砚的瞳孔骤然收缩——泥水里竟显出细密的纹路,像被雨水泡开的墨迹,赫然是半幅铁路图的轮廓!
“看什么看!”青痣特务踹了老妪一脚,老妪踉跄着扶住草屋墙,却在倒下前用袖口蹭了蹭门框。
顾承砚突然想起前日在染坊,阿金教小丫头们染蓝时说的话:“要让颜色渗进布里,得用指甲盖刮三遍。”
下一刻,寂静的棚屋区炸响织机声。
不是一台两台,是屋顶、窗台、晾衣绳后的织机同时启动。
顾承砚抬头,看见王嫂在二楼窗台拉动梭子,张婶在晒酱菜的竹架旁踩动踏板,连总说“织不动了”的周阿奶都坐在破藤椅上,枯瘦的手一下下拨着经线。
“咔嗒——咔嗒——”七声一循环,像潮水漫过瓦缝,像战鼓擂在云里。
空气跟着震颤,顾承砚的耳膜嗡嗡作响,却清晰听见王嫂的织机比往日快了半拍——那是他们约定的“退”的暗号。
两个特务的脸白得像浆糊。
叼烟卷的烟头掉在地上,青痣特务的手直往腰间摸,可摸了个空——不知何时,他们别在裤腰的短刀不翼而飞。
“走、走!”青痣特务拽着同伴往巷口跑,踩翻了老妪的托盘。
老妪蹲下身捡碗,手指在泥水里飞快抹过铁路图的关键节点,像在给看不见的人画押。
顾承砚冲苏若雪使了个眼色,两人贴着墙根闪进阿金的草屋。
霉味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,稻草堆里蜷着个瘦得脱形的身影。
阿金的粗布衫浸透冷汗,额角烫得能烙饼,左手却紧紧攥着半截木梭,梭身上的包浆被磨得发亮——那是她十二岁进织坊时,师父塞给她的“吃饭家伙”。
苏若雪跪在稻草堆前,用帕子沾了凉水给阿金擦脸:“阿金姐,是我,若雪。”
阿金的眼皮动了动,干裂的嘴唇翕动:“火……火不能……”她突然抓住苏若雪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,“那年日本人烧织坊,我藏了半本《归络调》在年画后面……”
顾承砚抬头,床头墙上那张褪色的《麒麟送子》年画边角翻卷,背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,墨迹有深褐的、靛蓝的、甚至是血渍般的暗红——是这些年织工们口传心授,用各种能找到的笔,在各种能写字的地方,接力抄下来的曲谱。
“为什么要回来?”苏若雪的声音发颤,“你早该跟我们去南市的。”
阿金的手慢慢松开,木梭“当”地掉在地上。
她望着屋顶漏下的雨丝,嘴角扯出个笑:“火可以灭一次……不能让它灭第二次。”话音未落,又昏了过去。
顾承砚捡起木梭,梭身上还留着阿金掌心的温度。
窗外的织机声渐弱,却像种子落进泥里,在每一片青瓦下、每一架织机旁,发了芽。
“得送她去保育社。”苏若雪摸了摸阿金的脉搏,“地下室干爽,张大夫每天都去。”她抬头时,眼里有团火在烧,“但得找个由头——”
“我让老陈备辆运菜的板车。”顾承砚打断她,指腹蹭过年画背面的字迹,“就说阿金是去帮保育社的孩子们织围脖。”他顿了顿,“要快,等特务回过神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