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砚蹲下身,指腹轻轻蹭过那抹淡蓝——纹路边缘还带着水痕,像被谁用晨雾蘸着青墨画上去的。
他忽然想起救火时水龙喷出的热水淋在布上,纹路比现在更清晰,又想起王掌柜说湿布遇水显形,等布面晾干字迹就淡了。
"温度、湿度、染料......"他低声念着,指节叩了叩青瓦。
陶埙在脚边滚了半圈,裂痕里还卡着半粒焦灰。
苏州河的风裹着烟火气扑过来,他忽然直起腰,眼底腾起一簇光——原来不是要火,是要水火相激的温度,是要水汽浸透布纹时,染料与纤维起的反应!
三日后的顾苏织坊后院,原本堆蚕茧的旧烘房被改得热气腾腾。
顾承砚掀开门帘,湿热的蒸汽立刻糊了眼镜片。
苏若雪站在竹架前,素色月白衫子后背洇着汗,正踮脚把染好的布帛挂上竹钩。
她回头时发梢沾着水珠,笑里带着几分雀跃:"承砚你看,我按你说的分了三批——第一批用洋靛蓝,第二批用苏木染,第三批掺了蚕蛹熬的浆。"
顾承砚抹了把脸上的汗,走到墙根的炭炉前。
炉上坐着口大铜锅,沸水咕嘟咕嘟翻着泡,蒸汽顺着竹管往烘房里灌。
他抄起铁钳拨了拨炉子里的炭,火星子噼啪炸响:"温度要分档,四十度、六十度、八十度各试三天。"话音未落,苏若雪手里的布帛突然起了变化——那匹掺了蚕蛹浆的苏木染布上,原本素净的布面竟慢慢浮出些细碎的暗纹,像被风吹皱的河面。
"若雪!"顾承砚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,指尖几乎要贴上布面。
苏若雪早掏出随身携带的铜尺,沿着暗纹轻轻比划:"是吴淞江的支流走向,和上次染坊那块布的长江图纹路能接上!"她转身从案头抓起账本,翻到最新一页,墨迹未干的字迹还带着潮气:"这三天记了十七组数据,只有用传统草木染、且经线掺了蚕蛹蛋白的布,显纹最稳定。"
顾承砚接过账本,指腹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苏若雪的字是簪花小楷,每个笔画都带着股巧劲,像她管账时拨算盘珠子的模样。
他忽然笑了:"原来老祖宗传下来的蚕蛹浆不是为了硬挺布料,是给'织语'留的密码本。"
为了验证这个发现,顾承砚让苏若雪在发往杭州的三十匹"人情布"里,悄悄用蚕蛹浆和苏木染织了一行暗码:"申城灯亮,照见归路。"七日后的清晨,杭州分号的信鸽扑棱棱落在织坊后院。
青鸟攥着半页染了茶渍的信纸冲进烘房时,额角还挂着汗:"少东家,分号说昨天夜里,河坊街的王阿婆——就是那个瞎眼的老绣娘,突然带着二十几个小囡在祠堂唱《归络调》。"
"《归络调》?"苏若雪放下手里的布帛,眼睛亮起来,"那是我娘织童院教的曲子,最后几句是'东南有客来,踏月过青苔'。"
"更奇的是,"青鸟压低声音,信纸被他捏出褶皱,"我找码头上的老艄公问过,昨儿确实有艘装茶叶的民船离了杭州,往安徽去。
船底夹层里......"他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块染了靛蓝的粗布,"藏着这种布,上面的纹路和咱们织的暗码能对上。"
顾承砚接过粗布,指节抵着下巴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布面上投下淡金色的影子。
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——他们真的接上了那张看不见的网,可网里的人还当他们是外来的信号。
"得派个人在网里扎根。"他突然开口,目光扫过烘房里蒸腾的雾气,"要懂密码,更要懂民心。"
苏若雪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在拨算盘珠子:"春桃。"
顾承砚抬眼,正看见她眼里浮起层温柔的雾。"春桃是织童院的孩子,"苏若雪说,"生下来就不会说话,可耳朵灵得很——小时候在织机房,她能听着织机声,说出哪台机子的梭子松了,哪匹布的经线断了。"她从袖袋里摸出块绣了并蒂莲的帕子,帕角还留着细密的针脚,"上个月保育社的孩子玩捉迷藏,她闭着眼能凭脚步声,说出谁躲在第三棵梧桐后面。"
顾承砚伸手接过帕子,指尖触到针脚的温度。
他想起春桃,总蹲在织机旁看苏若雪管账的小姑娘,扎着两个羊角辫,见人就笑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"她能行。"他说,声音里带着笃定。
夜色漫进烘房时,春桃的包袱已经收拾好了。
苏若雪往包袱里塞了块用蚕蛹浆染的蓝布,又添了个陶埙——和顾承砚怀里那个有同样裂痕的陶埙。
顾承砚站在院门口,望着月亮爬上青瓦,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染坊屋顶,陶埙滚到布片旁的模样。
"明儿卯时的船。"青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顾承砚转身,看见春桃抱着包袱站在廊下,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她歪着头笑,用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