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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试那日清晨,顾承砚把织人锤擦得发亮。
他站在双承堂正厅,听见后巷传来"咔嗒"一声轻响——像蚕茧破壳,像旧锁打开,像某种被封存了三十年的血脉,正顺着织机的纹路,缓缓苏醒。
顾承砚的指节在雕花木栏上叩出轻响。
窗外那声"咔嗒"像根细针,正顺着晨雾往他骨缝里钻。
苏若雪擦泪的帕子还攥在掌心,沾了点她惯用的茉莉香粉,混着织坊里特有的蚕沙气息,倒像是给这紧张时刻添了层温柔的底衬。
"少东家,赵师傅到了。"
青鸟语声未落,正厅门帘已被掀起。
进来的老者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磨得发亮,左手虎口有道月牙形老茧——那是常年握梭子磨出的印记。
顾承砚的目光扫过他眼角的皱纹,突然想起户籍册上"民国二十年病亡"的记录。
可此刻这人眼里的光,比绸庄新染的湖蓝缎子还亮堂。
"赵五见过顾少东家。"老者抱拳,声音里带着沙砾般的粗粝,"听说要修古机?"
顾承砚指了指后堂那台蒙着红布的织机:"这是活谱机,光绪年间苏州织造局的老物件。
前日试机时齿轮卡壳,找了三个师傅都没修好。"他顿了顿,"赵师傅若能修好,顾某愿以双倍工银相聘。"
赵五没接话,径直走到织机前。
他的手指在红布上轻轻一挑,布幔滑落的瞬间,整个人突然僵住——那是台浑身斑驳的木机,梭箱处还留着道焦痕,和昨夜密室里那半片梭镖的灼印,竟像出自同一把火。
"少东家。"他伸出布满裂痕的手指,抚过机身上的暗纹,"能让我听听它的声儿么?"
顾承砚点头。
苏若雪上前转动摇把,木机发出"吱呀"轻响,却在第三圈时"咔"地卡住。
赵五闭了眼,喉结动了动,像在数心跳。
十息后,他突然睁眼,抄起桌上的炭笔,在纸上游走如飞:"双涡轮传动,大轮带小轮,齿轮咬合处该嵌乌木垫片......"
顾承砚凑过去看,图纸上的纹路竟和《断兰织诀》里夹着的残页完全吻合。
他从袖中摸出那半片铜梭,"当"地搁在桌上:"赵师傅,这东西,您可认得?"
赵五的手突然抖起来。
他捧起铜梭,指腹反复摩挲梭身的刻痕,眼眶慢慢红了:"三十年前,断梭会总舵主的信物......那年血案,我躲在染坊地窖里,亲眼看着张舵主被日本人的刺刀挑了梭子......"他突然攥紧铜梭,"你们......怎么找到的?"
"有人把秘密藏在蚕茧里,沉了江。"顾承砚的声音放得很轻,"我们把它捞上来了。"
正厅里的阳光突然暗了暗。
青鸟掀帘进来,腰间的短刀碰在门框上,发出脆响:"少东家,其余六人的下落摸清了。
陈阿福在十六铺澡堂当搓背工,周秀娘在闸北纸扎铺糊元宝......"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"周哑子被汉奸工头关在虹口染坊地下室,前天刚挨了顿打。"
顾承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月白长衫,"走。"
染坊的气味混着腥甜的血腥气撞进鼻腔时,顾承砚的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急响。
地下室铁门挂着拇指粗的铁链,苏若雪摸出账房的铜钥匙串,挑了把细齿的捅进去——那是她专门让人照着老锁匠的手艺打的,能开七成以上的老铜锁。
"咔"的一声,门开了。
霉味裹着血腥味涌出来。
墙角蜷着个干瘦的身影,左脚踝上套着铁镣,小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。
听见动静,那人缓缓抬头,喉结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——他的舌头被齐根割断了。
"周哑子?"苏若雪轻声唤。
那人突然剧烈颤抖,用脚趾蘸着地上的血水,在青砖上画起来:木机的轮廓,齿轮的咬合,梭子的轨迹......每一笔都精准得可怕。
顾承砚蹲下来,看见他脚边的血字:"宁哑,不教倭人。"
"青鸟,砸镣。"顾承砚解下自己的长衫,裹住周哑子的肩膀,"若雪,去药铺拿金疮药。"他摸出怀里的火折子,"工契呢?"
工头从裤腰里摸出皱巴巴的纸,还没递稳,就见顾承砚划着火,工契在火里蜷成黑蝴蝶:"从今往后,你的手,只织中国的丝。"他弯腰把人背起来,"走,带你去吃生煎包——你当年最爱的那家,还开着。"
当夜,双承堂密室的炭盆烧得正旺。
七个人围坐着,赵五的铜梭、周哑子的血图、陈阿福搓背用的丝瓜瓤,还有周秀娘纸扎铺的金箔,全堆在织人锤周围。
顾承砚握着那柄擦得发亮的铜锤,轻轻磕了三下:"一誓,不授敌技;二誓,不卖火种;三誓,不弃同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