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顾先生。"青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"明日试匠的名单备好了。"他递过张纸,最末一行名字被墨点染得模糊,"有个叫徐三的,说是断梭会外围的,蹲过三年大牢......"
顾承砚接过名单,目光停在"徐三"二字上。
窗外的晚风卷着蝉鸣吹进来,吹得烛火摇晃,却恰好照亮锤身上新铸的"断兰"二字——那是顾母的闺名。
他将名单折好收进袖中,转身时瞥见暗室角落堆着半袋吴淞口的老铜,铜块上还沾着江底的泥沙。
明日的太阳升起来时,这些泥沙里,该要长出新的根了。
晨雾未散时,织坊后院的老榆树下已支起木桌。
顾承砚站在阴凉里,袖中名单被掌心焐得发潮——上头十个名字,有三个是他昨夜翻遍旧账册才筛出的"死心眼":守着断机修了五年的老胡头,为染出正红熬坏眼的阿巧姐,还有那个蹲过二十年大牢的徐三。
"顾先生。"苏若雪捧着织人锤过来,铜柄上还凝着露水,"要开始了。"她指尖在锤头云纹上轻轻一叩,三枚微型齿轮在晨光里闪了闪。
顾承砚注意到她腕间的银镯——那是昨夜他替她系的,原主从前总嫌这镯子土气,此刻倒成了她握锤时最稳的凭靠。
第一个试锤的是染坊的阿巧姐。
她攥着锤柄的手直抖,额角汗珠子砸在青石上,"叮"的一声脆响。
顾承砚看着齿轮纹丝不动,喉间发苦——这姑娘上个月为追染坊的日本订单,偷偷往染料里加了洋靛蓝,他本不该心软放她来的。
"下一位。"苏若雪的声音像浸了凉水,接过阿巧姐的锤时,袖底帕子绞成了团。
第三个是老胡头。
这老头修了三十年织机,手背上全是机油渍。
他握着锤的姿势倒稳,可运到第三下时,齿轮突然"咔"地卡死。
老胡头"噗通"跪在地上,脑门撞得青石板响:"顾少爷,我就是想多挣俩钱给孙子抓药......"
顾承砚别过脸。
苏若雪蹲下身,把帕子递过去,指尖却在发抖——她分明记得,三天前老胡头偷偷往她茶盏里塞过晒干的茉莉花,说"女先生总熬夜,喝这个养神"。
"徐三。"青鸟的声音突然拔高。
顾承砚转回头。
院门口站着个灰衣老头,脊背佝偻得像张弓,左脸有道旧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。
他一步一步挪过来,每步都踩在砖缝正中央,像在丈量什么。
"徐三,断梭会外围,民国十年因'私传技法'入狱。"青鸟低声报着案底,目光扫过顾承砚紧绷的下颌线。
顾承砚没说话,他记得昨夜翻卷宗时,徐三的供词里写着:"我教的不是织法,是织心——教那些小崽子们,经线要像脊梁骨,纬线要像良心。"
徐三走到桌前,布满老茧的手刚碰到锤柄,满院蝉鸣突然静了。
他闭起眼,喉结动了动,像是在哼什么调子。
顾承砚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呓语,也是这样的调子——后来他在《断兰织诀》里翻到,那是断梭会的"织魂谣"。
第一锤下去,齿轮转了半圈。
苏若雪攥着帕子的手松了又紧。
第二锤,齿轮"咔嗒"卡进凹槽。
顾承砚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风响。
第三锤——
"嗡——"
金属震颤声像根银针,刺得人眼眶发酸。
三枚齿轮转得飞快,在阳光下拉出银亮的弧。
苏若雪猛地站起来,帕子"啪"地掉在地上。
青鸟的笔杆"咔"地折成两截,墨汁溅在名单上,正好盖住徐三名字旁的"囚犯"二字。
"徐师傅。"苏若雪蹲下身捡起帕子,替徐三擦去脸上的汗,"请跟我去活谱工坊。"她声音发颤,却把"请"字咬得极重。
徐三的手突然抖起来。
他抬起布满裂口的手背抹脸,刀疤被擦得通红:"我以为......我以为这辈子,只剩手会说话......"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响动,"没想到,心还能被听见。"
顾承砚转身走向工坊。
机器轰鸣声里,他看见徐三跟着苏若雪往里走,背还是佝偻的,脚步却轻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。
三日后的深夜,青鸟掀帘冲进顾承砚的书房:"顾先生!
徐三在修水压织机!"
顾承砚跟着跑到车间。
月光从气窗漏进来,照见徐三蹲在机器旁,枯瘦的手指正拨弄传动轮。
他没点灯,全凭指尖触感调整齿轮间距。
青鸟递过的煤油灯在顾承砚手里晃了晃——传动轮上的误差标记,竟和徐三调整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"他根本没看图纸。"青鸟喉结滚动,"就凭手摸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