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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手,曾织出过全上海最亮的云锦。
不知过了多久,老囚的手指缝里传来闷哑的声音:"终钥......"他吸了吸鼻子,"终钥不是藏在地里......"
顾承砚屏住呼吸。
老囚的手慢慢松开,露出一双红得像兔子的眼睛:"是藏在......"他突然顿住,抓起地上的木棍撑着站起来,"明天,我教你调轴。"
厂房外的梧桐叶沙沙响。
顾承砚望着老囚一瘸一拐走向梳棉机的背影,忽然听见苏若雪在身后轻声说:"他刚才想说'认错'。"
风卷着黄浦江的潮气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翻响。
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在风里跳动,像无数双重新张开的嘴,正把被遗忘的故事,说给云听,说给江听,说给每一阵经过的风听。
老囚的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滚动两下,像枯井里落了粒石子。
他盯着顾承砚手里那本泛黄的账本,突然笑了,缺牙的嘴咧开道豁口:“顾少东家,您认错那天,锁我们的铁枷就松了。”他用木棍戳了戳地面,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敲锈死的锁,“终钥不是藏在地里……是藏在‘认错’之后。”
顾承砚的指尖在账本封皮上顿住。
他看见老囚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三十年没洗干净的靛蓝染料,像块化不开的淤青——那是当年提篮桥监狱里,日本人用染缸当刑具留下的。
“您是说……”他声音发涩,“那些被烧了的织谱,被砸了的机轮,其实都……”
“记进骨头了。”老囚打断他,枯瘦的手突然在空中划出个圆弧,“当年我们被逼着踩机,每夜七百下,踏板的节奏跟《江南织谱》第七卷的调轴诀分毫不差。踩得脚底流脓,骨头里就刻下了谱子。”他转向墙角那台锈成黑铁的老织机,木棍在青砖上敲出“嗒嗒”的节奏,“就像这样——”
顾承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想起昨夜在旧仓库翻到的《日商在沪工业调查》,里面夹着张照片:二十年前的提篮桥监狱工场,十二台织机排成两列,每个织匠的脚踝都锁着铁链,踏板下的青砖被磨出深槽。
原来那些深槽不是磨损,是活的织谱。
“青鸟!”他转身时带倒了条长凳,“去把所有能工巧匠都叫回来,不管是在码头扛包的,还是在弄堂修鞋的——就说顾某要复建当年的织机!”他抓起桌上的算盘往怀里一揣,指节叩得木桌咚咚响,“老周头的盲织法要留踏板震感区,陈阿四的血染术得加个恒温夹层,还有苏先生教的气沉一线诀……”
苏若雪伸手按住他发颤的手腕。
她的掌心带着账房算盘的凉意,却让顾承砚突然静了下来。
“别急。”她仰头看他,眼尾还沾着昨夜抄录口述时的墨渍,“匠人们等这一天,等了三十年。”
三日后的第七夜,月到中天。
厂房的油灯光把人影拉得老长,照见新织机的铜轴泛着青冷的光。
老囚脱了鞋,赤脚踏上踏板。
他的脚背上布满旧疤,像张被揉皱的地图,却在触到踏板的瞬间绷直了——那是织匠踩机时最标准的“丹凤踏云”式。
“起梭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苏若雪递过梭子。
老囚枯瘦的手指扣住梭身,手腕一振,梭子“嗖”地穿过经线。
第一匹布开始在卷布轴上缓缓展开时,厂房里的呼吸声突然消失了——布面平整如镜,连道线头都没有。
“怎么没花纹?”有人小声嘀咕。
顾承砚没说话。
他盯着窗棂,等着第一缕晨光。
当鱼肚白漫过黄浦江时,他突然拽着苏若雪的袖子往布前走:“看!”
斜照的光像把金梳子,顺着布面的经纬滑过。
原本素白的布面突然泛起涟漪,万千细线交织成半透明的网,随着角度变换,竟慢慢浮出两个字——“心织”。
苏若雪的指尖轻轻抚过布面。
她能摸到经线的凸起,却摸不到字的痕迹:“不是织出来的……是光穿过线隙,照出来的。”她抬头看顾承砚,眼里有星子在跳,“就像当年我爹说的,好的织工要让布变成‘光的容器’。”
顾承砚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摸出怀里那卷《火种约章》,封皮上的“顾氏”二字被他摩挲得发亮。
这是三天前他还奉为圭臬的东西,里面写满“设备归属”“技术专利”“利益分配”。
此刻他把约章摊在织机上,划亮一根火柴。
火苗舔过纸页时,老囚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背。
顾承砚抬头,看见老人眼里有泪光在晨光里闪:“烧吧。”老囚说,“当年我们签的卖身契,也是这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