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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门后,藏着被锁了十年的机杼声,藏着断梭会最后的火种,藏着苏若雪母亲留下的,关于"终钥"的答案。
日头刚爬上提篮桥监狱的铁丝网,顾承砚已经带着百来个老匠人候在废厂房门口。
他今儿特意换了粗布短打,靛青布料被晨露浸得发沉,却比往日的长衫更得老匠人心——这些在织机前弯了半辈子腰的人,最见不得东家摆谱。
"王阿爹,您扶着这根梁。"他伸手托住个佝偻老人的胳膊,对方掌心的老茧蹭过他手背,像块粗粝的砂纸。
厂房门"吱呀"一声被推开,霉味混着铁锈味扑出来,几个小工举着竹扫帚刚要冲进去,却被顾承砚抬手拦住。
"慢。"他弯腰捡起块碎砖,指尖在砖缝里抹了把——灰是新的,混着细棉絮。
前日青鸟说的"夯土",果然在这儿藏着。
老匠人们鱼贯而入,竹扫帚扫过地面的声响里,顾承砚的目光始终黏在东墙根。
那面墙比别处深着两寸,砖缝里的草芽泛着嫩黄,是从生土里硬钻出来的。
他绕着墙走了三圈,在第三块砖前顿住——砖角有道极细的裂痕,像被指甲抠过千百回。
"老张头,搭把手。"他喊来个扛着撬棍的老匠,两人合力一推,那块砖"咔嗒"落进墙里。
顾承砚蹲下身,从夹缝里摸出个东西——铁的,带着潮冷的腥气。
等擦净浮灰,老匠们围过来的抽气声便炸成一片:是副脚镣,链环上刻着极小的织梭纹,梭尖还挂着半缕暗红丝线。
"收着。"顾承砚把脚镣塞进怀里,声音压得极轻,"当没看见。"
老匠们立刻散开,扫帚声重新响起来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,他借"查点工具"为由钻进阁楼,苏若雪正捧着个青瓷碗等他。
阳光透过破窗斜切进来,照得她鬓角的碎发发亮——那是今早他替她别簪子的时候,被风掀乱的。
"兰芷。"苏若雪的手指刚碰到脚镣,就抖得几乎握不住。
她从衣襟里摸出个小瓷瓶,倒出些琥珀色的膏体抹在链环上。
温水浸过的瞬间,水面突然浮出两个淡青小字,像被谁用针挑出来的:"兰芷"。
"我娘的闺名。"她的指尖沿着字痕游移,眼泪砸在碗里,溅起细小的水花,"她出嫁那天说,这链是我爹用织梭熔了打的,'链不断,梭不歇'。"她突然攥紧脚镣,指节发白,"十年前巡捕房来抄家,我扑上去抢她的妆匣,她把我推开......原来不是去投江,是被关进这儿了。"
顾承砚伸手覆住她冰凉的手背,能感觉到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。
他想起昨夜她翻着绣谱低唤"阿娘"的模样,想起绣谱里夹着的半枚银镯——此刻脚镣内侧,正刻着半枚相同的纹路。
"她还在。"他轻声说,"那些机杼声里,有她的魂。"
苏若雪猛地抬头,眼底的泪被这句话烫得发亮。
当夜,厂房里点着两盏防风灯。
青鸟蹲在墙角,正把最后一片薄铜膜贴在地基上。
铜膜只有指甲盖大,却能把地下的震动传到他耳边的竹筒里。
顾承砚守在门口,望着月亮爬上烟囱,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。
"来了。"青鸟突然直起腰,竹筒贴在耳上的手微微发颤。
顾承砚两步跨过去,就听见竹筒里传来"咔嗒咔嗒"的声响,像极了织机踏板的节奏。
他数着频率,心跳陡然加快——七短一长,和三年前在苏州河船坞听到的"鸣蝉机"震频分毫不差。
"他们不是在劳役。"他抓过竹筒贴在自己耳上,机鸣声透过铜膜刺进耳膜,"是在用身体记谱!
每踩一次踏板,就是在传一道活谱——织机的声音,就是他们的嘴。"
青鸟的眼睛亮得像星子:"我这就去叫人——"
"别。"顾承砚按住他肩膀,"明天,我要他们自己走出来。"
次日清晨,厂房里挤得水泄不通。
顾承砚站在那台从德国运回来的梳棉机前,阳光透过破窗照在机身上,映得铜制的齿轮闪着冷光。
老匠们围在四周,有几个偷偷抹着眼角——这是他们二十年来,头回离洋机这么近,却没被拿枪指着。
"明日试机。"他提高声音,故意扫过人群里几个缩着脖子的身影,"可这德国机的轴要调,得找个懂行的'老狱工'指导。"
空气突然静了。
顾承砚看见角落的草堆动了动,露出半张白发苍苍的脸。
老人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,却在听见"德国机"三个字时突然清亮起来:"调轴......要用三更露?"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,却带着种刻进骨头里的笃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