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若雪望着他低头时微乱的发梢,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。
指尖触到他后颈薄汗,像触到了一团烧得正旺的火。
门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响,"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"
可有些火,是烧不熄的。
两日后,顾家绸庄后宅的仓库被改作临时教室。
苏若雪站在用蓝布蒙起的长桌后,望着三十七名匠人陆续落座。
他们有的攥着磨秃的铅笔,有的指甲缝里还嵌着茧丝,最前排那个老染匠的围裙上,靛青渍子洗得发白——和上个月被烧染坊的老匠头,系着同一款式的围裙。
"试题只有一道。"她翻开油印的考卷,嗓音清凌凌的,"如何改良七绪并丝法?"
匠人们的笔尖沙沙响成一片。
苏若雪的目光扫过满桌试卷,直到第七份跃入眼帘。
宣纸上的字迹带着茧子磨出的钝感,却在最后一行突然尖细如针:"若用双涡流导丝器,可减三成断头。"
她的指尖在"双涡流"三个字上顿住。
这是赵砚舟三天前被追捕时,从怀里掉出的半页残稿里写的——当时他被日商的狼狗追得翻墙,残稿被踩进泥里,苏若雪蹲在墙根,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了这五个字。
"苏先生?"负责收卷的小伙计探头。
苏若雪将第七份试卷抽出来,用镇纸压在桌角,面上却笑得温和:"收齐了便去灶间领绿豆汤。"待最后一个匠人抹着汗离开,她迅速扯下蓝布,露出下面的檀木匣。
匣底铺着赵砚舟残稿的拓本,与试卷上的字迹重叠时,连运笔的顿挫都分毫不差。
"阿砚。"她对着后墙敲了三下。
暗门无声滑开,顾承砚的影子先探进来,带起一阵风掀动了试卷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行字,喉结动了动:"夜更深些,我在密室见他。"
子时三刻,顾承砚的布鞋碾过青石板,声音轻得像蚕吃桑叶。
密室里的炭盆烧得正旺,他解下长褂搭在椅背上,指节敲了敲墙面——这是青鸟守在门外的暗号。
门帘掀起时,进来的人戴着黑布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眼尾血丝盘成蛛网,却亮得惊人,像两盏浸在血里的灯。
"摘了。"顾承砚递过茶盏。
青年扯下口罩,左脸有道未愈的抓痕,正是前日在码头被日商追捕时,为救小工撞在铁锚上的伤。"顾少东家。"他声音哑得像砂纸,"我在沪西仓库啃了五天干馍,等的就是这句'七绪并丝'。"
顾承砚的拇指抵着茶盏边缘,烫得发红:"你父亲?"
"上个月十五被捕。"赵砚舟解开棉袄,夹层里抽出个油纸包,展开是二十几本泛黄的笔记,"他塞给我时只说,'找顾氏绸庄的夜校,试题里有你娘改良缫丝机的暗号'。"他指尖抚过笔记封面,"我娘的字,我认得出。"
顾承砚翻开第一本笔记,墨迹里混着蚕沙的味道——和苏若雪亡母留下的"春蚕组"密码本,用的是同一种松烟墨。"你父亲是改良会的?"
"民国七年无锡蚕桑学堂第七届。"赵砚舟突然笑了,那笑里带着血锈味,"我娘是'春蚕组'的绣娘,当年教女工们用暗纹记工艺。
您夫人桌上的铜钱,是我娘的陪嫁。"
顾承砚的手猛地收紧,笔记边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想起三日前苏若雪破译铜钱时,指尖发颤的模样——原来那枚铜钱,是两代匠人递过来的火种。
"现在,我要你教别人。"他将笔记推回赵砚舟面前,"教更多人。"
赵砚舟的指节叩在笔记上,发出闷响:"我爹被捕前说,山本要的不是我们的命,是我们的嘴。
他们烧染坊、毁宿舍,是怕手艺从我们喉咙里漏出去。"他突然起身,对着顾承砚深深一揖,"您让我教,我便把喉咙拆了,把手艺掏出来喂给他们。"
顾承砚伸手扶他,触到他棉袄下凸出的肋骨。"明日起,夜校增设'技术传承奖'。"他从怀里摸出枚铜章,刻着缠绕的蚕与丝,"由匿名匠师主讲失传工艺。
首讲......"他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,"就讲如何让断丝重生。"
次日清晨,顾氏绸庄门口的告示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苏若雪站在二楼看,见老染匠踮着脚念"技术传承奖",眼角的皱纹里浸着泪;那个总在码头扛丝包的壮实小伙,攥着告示角的手直发抖——他上个月刚丢了工,因为不肯在日商的"技术认证"上按手印。
首讲当日,赵砚舟站在讲台上。
他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,左脸的伤敷了药,用丝帕轻轻系着。"今日讲——如何让断丝重生。"他的声音不再沙哑,像敲醒晨钟,"七绪并丝法断丝,是因为导丝器卡得太死。
我娘当年试过双涡流......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