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9章、黑夜杀机(中)(3/3)
爱以血饲竹,是为‘砚掳’。”老人声音平静,却让鼎中白气翻涌如沸,“我本欲以茶养其性,以诏束其行,以赦书渡其魂。可他等不及了。”老人枯指轻点鼎腹。嗡——鼎中人脸骤然扭曲,笑容寸寸崩裂,露出底下森然白骨。白骨之上,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符文,那些符文蠕动着,竟在骨头上生出嫩芽,芽尖绽开,开出一朵朵细小黑花。“他偷学了‘诏狱’最禁忌的篇章——《噬赦经》。以自身为鼎,吞他人寿元,炼己之赦书。他以为,赦书是赦免,是宽宥,是解脱。”老人摇头,叹息如风过竹林,“他错了。赦书,是敕令,是律法,是斩断因果的刀。他炼的不是赦书,是诅咒。”李居胥沉默听着,掌心竹叶悄然化为齑粉,随风散去。“所以,您让他进了诏狱?”“不。”老人目光如电,直刺李居胥双眼,“是我把他,亲手送进去的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,”老人抬起左手,袖口滑落,露出小臂内侧——那里没有皮肤,只有一片蠕动的、半透明的薄膜。薄膜之下,无数细小黑花正竞相绽放,花蕊中,隐约可见一张张痛苦扭曲的微型人脸。“因为我,也中了他的‘赦书’。”大厅死寂。唯有星辰旋转的微响,与青铜鼎中白气翻涌的嘶嘶声。老人掀开袖口的动作很慢,却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骤降。墨玉地面浮起薄霜,穹顶星辰光芒黯淡,仿佛惧怕那臂上黑花。“他以为,吞噬足够多的寿元,就能写出真正的赦书,赦免自己,赦免我,赦免这天地间一切罪孽。”老人声音低沉下去,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,“可他忘了,赦书,必须以‘茶’为引,以‘诏’为骨,以‘赦’为刃。他缺了茶心,失了诏骨,只剩一把自戕之刃。”李居胥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所以他找上我,让我帮他完成最后一环?”“不。”老人摇头,眼中竹影翻涌,“他是想借你的手,逼我现身。他算准了,只要诏狱出事,只要‘赦书’失控,我就一定会来。而你……”老人目光灼灼,“你才是那把真正的赦书之刃。你掌心的竹纹,不是胎记,是敕令。你每一次呼吸,都在校准这方天地的律法经纬。”李居胥低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。那里,竹叶已逝,只余一道淡淡青痕,正随着他心跳,明灭闪烁。“师父,”他忽然问,“那场擂台赛,您押了多少?”老人怔住,随即朗声大笑。笑声震得穹顶星辰簌簌坠落,化为点点流萤,萦绕在他周身。“我?”他笑声渐歇,指尖捻起一缕流萤,吹散,“我押了全部。”李居胥不再说话。他慢慢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朝向青铜鼎。鼎中白气猛地一滞,随即疯狂倒灌,如百川归海,尽数涌入他掌心青痕。那青痕瞬间炽亮,化为一轮青色骄阳,光晕所及之处,墨玉地面寸寸龟裂,露出底下奔涌的暗红岩浆;穹顶星辰尽数熄灭,唯余这一轮青阳,照彻整个幽暗大厅。老人静静看着,脸上没有惊惧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。青阳之下,李居胥的声音清晰响起,字字如金石坠地:“诏狱第七层,今日……开赦。”话音落。轰——青铜鼎炸裂。不是破碎,而是溶解。鼎身化为万千青色光点,如萤火升腾,汇入李居胥掌心青阳。鼎中所有浮沉人脸,在光点触及的刹那,同时露出解脱微笑,化为清风,拂过李居胥面颊,带着青草与新茶的气息。而那臂上黑花,一朵接一朵,悄然凋零,化为飞灰,随风而散。老人长长吁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。他鬓角霜白褪去,露出底下乌黑青丝;枯瘦的手臂恢复饱满,肌肤泛起健康光泽;唯有那双眼睛,愈发幽深,竹影摇曳间,似有无数诏书翻飞,字字如剑。他向前一步,伸手,轻轻按在李居胥肩头。掌心温热,带着新焙龙井的微涩清香。“居胥,”他声音温和,再无半分威压,“去吧。茶韵上舍的雨,该停了。”李居胥颔首。他转身,沿着来路拾级而上。身后,墨玉大厅正缓缓坍缩,化为一片虚无。唯有穹顶最后一颗星辰,顽强闪烁,坠落,不偏不倚,落入他衣领深处,化为一枚微凉的玉扣。当他推开诏狱出口的厚重铁门时,外面已是黎明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光温柔洒落,将茶韵上舍飞檐翘角染成淡金色。檐角铜铃轻响,一声,两声,三声。雨,果然停了。李居胥仰头,深深吸了一口湿润清冽的空气。然后,他抬脚,迈步,走向那座闻名三环的茶楼。脚步不疾不徐。衣袂微扬。左腕旧疤之下,一缕青气,悄然游走,如龙归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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