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袱上还沾着点浆糊,是她刚才急着打包,不小心蹭上的。林冲捏着包袱角,能感觉到里面药瓶碰撞的轻响,像串细碎的风铃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苏巧娘抬头看他时,眼里的光比东门的日头还亮,“到了梁山泊……替我问宋头领好。”
林冲点头,刚要转身,却被她叫住。苏巧娘从发间抽出根红绳,飞快地缠在他手腕上,动作快得像阵风:“我娘说,红绳能辟邪。”红绳上还坠着颗小小的桃木珠,是她刚才从布庄的针线筐里翻出来的,上面还沾着点线头。
“走了!”张青在马车上催他,车轱辘已经开始转动,扬起的尘土落在苏巧娘的绿裙上,像撒了把金粉。
林冲跳上最后一辆马车,回头时,看见苏巧娘还站在布庄门口,绿裙被风掀起个角,像片打转的荷叶。他攥了攥手腕上的红绳,桃木珠硌着手心,却暖得发烫。
马车驶出东门时,守城的老卒往林冲手里塞了个酒葫芦:“林教头,这是自家酿的米酒,路上暖暖身子。”老卒脸上有道刀疤,是当年跟钱太守的兵丁拼命时留下的,“等你们打回来,我请弟兄们喝够三大坛!”
林冲举了举杯,酒葫芦在手里晃出轻快的声响。车窗外,济州府的城墙越来越远,百姓们的笑声、孩子们的吵闹声、车轮碾过石子的“咯噔”声混在一起,像支乱糟糟却格外安心的曲子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青布衫,又摸了摸腕上的红绳,突然觉得,这趟路或许比想象中更暖些。车帘被风掀起,露出后面跟着的几辆马车,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举着支糖葫芦,冲他使劲晃,被她娘拍了下脑袋,闹得满车人笑——这笑声里,藏着比刀枪更硬的劲儿,比金银更重的念想。
走到半路,时迁突然从车顶上翻下来,手里捏着只信鸽,鸽腿上绑着张字条。他展开字条看了眼,脸色变了变,递给林冲:“大哥,东京来的消息,高太尉派了三千精兵,说是要‘清剿反贼’,已经快到济州地界了。”
林冲捏着字条,指节泛白。高太尉……又是这个名字,像根毒刺,扎在他心口快十年了。
“让大家加快速度。”林冲把字条揉成一团,“告诉石秀,让船队提前在芦苇荡接应,我们绕小路走。”
时迁点头,翻身又窜上车顶,吹了声口哨,前面的马车立刻放慢速度,留出变道的空隙。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却没人抱怨,有个卖菜的老汉还主动把菜筐挪到车底,给孩子们腾地方,嘴里念叨着“慢点就慢点,安全要紧”。
林冲掀起车帘,看见夕阳正往山后沉,把云彩染成一片火烧似的红。他摸出那枚栀子花银簪,在余晖里看了看——簪头的花瓣被磨得有些光滑,像被人常年攥在手里摩挲过。他突然想起苏巧娘跑开时,发间少了点什么,原来就是这枚簪子。
“林教头,”车外传来张青的声音,“前面有片林子,我们歇歇脚吧,让马儿也喘口气。”
林冲点头,跳下车时,脚刚落地,就听见林子里传来“簌簌”的响动。他下意识握紧蛇矛,却见时迁从树后钻出来,手里拎着只肥硕的野兔:“大哥,今晚加餐!”
百姓们立刻欢呼起来,有个会生火的小伙子已经捡来枯枝,在空地上搭起灶台,卖油饼的大婶从包袱里掏出油面,说要炸油饼配兔肉。刚才还紧张的气氛,转眼就被烟火气取代,连孩子们都围着灶台转圈,唱着不成调的儿歌。
林冲靠在棵老槐树下,看着大家忙忙碌碌,突然觉得,所谓“反贼”,不过是想护着这些烟火气不被恶官吹散罢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红绳,桃木珠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,像颗小小的星。
“林教头,尝尝这个。”卖油饼的大婶递来块刚炸好的油饼,金黄酥脆,还冒着热气,“我家那口子以前总说,吃口热乎的,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。”
林冲咬了口油饼,芝麻的香混着面香,熨帖得胃里暖暖的。远处,张青正和几个汉子劈柴,火星子溅起来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;近处,孩子们围着时迁,听他讲梁山泊的故事,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。
他摸出那枚银簪,轻轻放在油饼篮子旁边,想着等回到梁山泊,得托人把它还给苏巧娘——或者,等将来打回济州府,亲自还给她更好。
夜色渐深,林子里升起片暖黄的光。林冲往火堆里添了根柴,看火苗舔着木柴,发出“噼啪”的响。他知道前路还有很多硬仗要打,高太尉的精兵、钱太守的余党、东京城里更复杂的算计……但此刻,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、孩子们的梦呓声、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声,他突然觉得,这路走得值。
就像孙二娘说的:“只要人还在,烟火气就不会散,总有一天,能把这世道,活成咱们想的样子。”
火堆旁,有人开始打哈欠,有人裹紧了毯子,有人把孩子搂进怀里。林冲往火里又添了根柴,看火星子往天上飞,像无数只萤火虫,要去给月亮当灯。他握紧了手里的蛇矛,矛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