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你……” 嘶哑的、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声音,艰难地穿透污浊的镜面,带着极致的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恐惧?那声音不再是张道长清癯的腔调,而是某种混杂着金属摩擦和液体冒泡的、令人牙酸的噪音,“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镜中世界,昏黄粘稠的光线下,那个站起来的“我”——我的倒影,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浮肿的眼泡下,那双空洞疲惫的眼睛,此刻却沉淀着一种深不见底的、仿佛穿透了无尽时光的冰冷死寂。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浑浊的黄褐色水珠,落在脚下光滑冰冷的“镜面”上,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轻响,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。
他缓缓地抬起一只同样惨白、湿滑的手。那动作不再迟滞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、令人心头发毛的流畅。他指向镜面之外,指向那个扒在“毛玻璃”上的、道袍空荡的厉鬼,干裂的嘴唇翕动,声音不高,却如同冰冷的铁锥,狠狠凿穿了两个世界的隔阂:
“四十年了,陈福禄。”
倒影的声音嘶哑,带着水汽浸润的沉闷,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冷的河底捞起的石头,砸在凝固的空气里。
“那年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……你在我那碗暖身子的姜汤里,加了什么?”
他的目光穿透污浊的镜面,死死钉在“张道长”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鬼脸上。
“你说隔壁街李掌柜许诺了你十块大洋,只要他铺子里手艺最好的剃头匠——我,陈顺发——再也拿不起剃刀……” 倒影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积压了四十年的滔天怨毒,震得整个昏黄的镜中世界都在嗡嗡作响!
“那碗砒霜下去,我肠穿肚烂,疼得在你这铺子后屋的烂泥地上打滚!指甲抠进泥地里,抠得血肉模糊!喉咙里全是血沫子,想喊,却只能发出‘嗬嗬’的漏风声!你!陈福禄!我的好师兄!你就蹲在我旁边看着!”
倒影惨白的脸因极致的怨恨而扭曲,浮肿的肌肉抽动着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仿佛燃烧着来自地狱的业火。
“你看着我一点点断了气!看着我死不瞑目!然后你扒了我的衣裳,把我扔进了后院那口枯井!用石板盖得严严实实!对外说我是失足落水,尸骨无存!你顶了我的名字,占了我的铺子!用我积攒的名声,在这条街上,做了四十年风光的剃头匠!陈顺发!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,狠狠捅进瘫软在地的我的心脏!巨大的信息洪流夹杂着滔天的怨气,瞬间将我淹没!我蜷缩在冰冷滑腻的“地面”上,如同被狂风暴雨撕扯的破船,脑子里嗡嗡作响,一片空白!
陈顺发?陈福禄?师兄?下毒?枯井?!
镜中倒影……是我……不,是四十年前被师兄毒杀、弃尸枯井的剃头匠陈顺发?!而镜面外那个伪装成张道长的厉鬼……是杀了他、顶替他身份、在这铺子里作威作福了四十年的师兄——陈福禄?!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 扒在镜面上的陈福禄,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,那张鬼脸因为被彻底揭穿而扭曲到了极致,怨毒、恐惧、还有被压抑了四十年秘密突然曝光的狂怒,在他脸上疯狂交织!空荡荡的道袍下摆剧烈地抖动起来,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破布!
“你胡说!!” 他猛地尖啸起来,声音刺耳欲聋,震得污浊的镜面都泛起剧烈的涟漪!“那铺子!那名声!本来就该是我的!是你!是你陈顺发挡了我的路!你该死!你早就该死!!”
尖啸声中,一股前所未有的、狂暴的阴寒之气如同实质的黑色狂潮,猛地从镜面之外爆发!那层隔开阴阳的“毛玻璃”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咔咔”脆响,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了整个视野!污浊的黄光疯狂扭曲,镜中世界剧烈震荡!
陈福禄那空荡荡的道袍下摆疯狂搅动,他整个鬼影如同充气般膨胀、扭曲!那张贴满镜面的鬼脸,五官彻底移位,嘴巴裂开到耳根,露出黑洞洞的、深不见底的口腔,里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、怨毒的哀嚎在翻涌!他不再是伪装的道士,而是彻底显露出了积压四十年怨毒的凶戾本相——一个贪婪、嫉妒、残忍到极点的凶灵!
“死!!都给我死!!” 狂怒的咆哮撕裂空间!一只巨大的、由纯粹阴气和怨念凝聚而成的、漆黑如墨的鬼爪,裹挟着刺骨的阴风和无数细小的、扭曲的怨魂面孔,悍然穿透了布满裂纹的镜面!带着毁灭一切的凶戾,朝着镜中世界、朝着刚刚揭露他罪行的陈顺发(我的倒影),狠狠抓来!
鬼爪未至,那恐怖的阴风已如同无数把冰刀刮过!我瘫在地上,只觉得灵魂都要被冻结、撕裂!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!
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爪,镜中的陈顺发——我的倒影,却依旧站在原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