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片……无法形容的空间。
无边无际的昏黄。光线不知从何而来,均匀地弥漫在每一个角落,让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陈旧、模糊、如同褪色老照片般的质感里。脚下是冰冷、光滑、微微反光的平面,像是某种巨大的、凝固的琥珀,又像是……一块放大了无数倍的、污浊的镜面?
我挣扎着想爬起来,手撑在“地面”上,触感冰冷滑腻,清晰地映出自己模糊扭曲的手掌倒影。
镜中世界?!
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颤,寒意更甚。
“别出声……” 一个极轻、极冷,带着强烈紧张感的声音,紧贴着我的后脑勺响起,气息吹拂着我的耳廓,冰得我一个哆嗦!
我猛地回头!
一张脸,近在咫尺!
惨白!毫无血色!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额角和脸颊,往下滴着浑浊的黄褐色水珠。五官……分明就是我的脸!却像是被水泡过很久,带着一种浮肿的虚胖感。尤其那双眼睛,空洞、疲惫、深陷在发青的眼窝里,里面盛满了和我一模一样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绝望!
是镜子里那个倒影!那个慢半拍的“我”!
此刻,他就蹲在我身后,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嘴!那触感,和刚才把我拽进来时一模一样!
他死死地盯着我,惨白的脸上肌肉紧绷,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化为实质。他另一只手指颤抖着,指向我们刚刚“掉”进来的那个方向——那片昏黄空间的“上方”。
我的心脏再次被恐惧攫紧,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艰难地抬起头望去。
上方,那片昏黄混沌的“边界”,如同隔着一层厚重、污浊的毛玻璃。玻璃的那一面……正是我的剃头铺子!
铺子里的景象如同水下的倒影,模糊、晃动、带着波纹。昏暗的光线下,桌椅、脸盆架、挂在墙上的毛巾……一切都蒙着一层不真实的黄翳。
而就在那“毛玻璃”的正中央,紧贴着“镜面”的地方……
一张脸,正死死地“贴”在那里!
是张道长!
他那张清癯的脸被“镜面”挤压得有些变形,五官在污浊的黄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他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,眼白里布满血丝,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子,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,疯狂地转动着,扫视着这片昏黄的“镜中世界”!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巨大到不自然的弧度,露出森白的牙齿,那表情绝非人类的笑容,而是一种混合着贪婪、焦躁和某种非人饥饿感的狞笑!
更恐怖的是,他整个身体如同壁虎般“贴”在“镜面”上,那身空荡荡的旧道袍下摆,如同两面破败的旗帜,在“镜面”之外……不,在铺子的空气中,无力地、空空荡荡地垂荡着!袍角之下,依旧是那片虚无的黑暗!
他像一只巨大的、没有脚的蜘蛛,扒在那层隔开阴阳的“毛玻璃”上,疯狂地寻找着刚刚落入陷阱的猎物!
“呃……” 极度的恐惧让我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,身体控制不住地想要颤抖后退。
“嘘——!” 身后那个“我”的手捂得更紧了,冰冷的手指几乎嵌进我的脸颊。他惨白的脸因极度的紧张而扭曲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濒死的颤抖,每一个字都像冰渣子刮过我的耳膜:
“他……听见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!
镜面之外,那张紧贴着“毛玻璃”的、属于张道长的狰狞鬼脸,疯狂转动的眼珠猛地一定!
那双布满血丝、浑浊不堪的眼睛,如同两盏骤然点亮的地狱鬼灯,穿透了污浊的“镜面”,穿透了昏黄的光线,精准无比地……锁定了瘫软在地的我!
那张咧开的、非人的狞笑,瞬间变得更加巨大、更加扭曲!贪婪的意味浓得如同实质!
他找到了!
巨大的、无声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锤,狠狠砸在我的天灵盖上!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,大脑一片空白!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,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!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鬼脸在“镜面”上兴奋地扭曲、蠕动,仿佛下一刻就要破“镜”而入!
就在这时,镜中世界,那个死死捂住我嘴的“我”,那张惨白的、属于我的脸上,所有的惊恐、绝望,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其诡异的……平静。
一种洞悉了一切、带着无尽疲惫和……解脱的平静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捂住我嘴的那只冰冷的手。
然后,他抬起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、惨白的脸,空洞疲惫的眼睛,穿透昏黄的光线,迎向镜面外那张属于“张道长”的、贪婪狞笑的鬼脸。
一个极轻、极冷、如同叹息般的声音,在这死寂的镜中世界里响起,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:
“你终于……”
声音顿了顿,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。
“……认出我了?”
镜面